回落霞坊的当天,沈玄闭了门。
柜台挂出歇业三日的木牌,周铭问缘由,他只回了四个字:"核一笔账。"
后院静室,门窗紧闭,灵石灯彻夜不熄。案头上铺开的,是他三年的家底:齐锋的乌青玉简,血书的那页拓片,从秘境带出的墨玉残片,上明宗给的落霞坊势力图,还有他自己一笔一划记下的玄阳宗历年动向笔记,从第一次被玄阳宗的执事踹翻货摊记起,到三天前那十三个人出宗门为止。
师父云清浅送饭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满桌纸页,满地推演,一个人坐在中间,眼睛熬得通红。
"三天了,睡会儿。"她把食盒放下。
"师父,"沈玄头也没抬,"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玄阳宗,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
云清浅看了他很久,在他对面坐下来:"收购不成,构陷不成,封锁也不成。一个五宗之首,折腾一个开铺子的年轻人,折腾了三年。要么是你碍着他了,要么……"她顿了顿,声音放轻,"要么是他怕的东西,在你身上。"
"我也这么想。"沈玄抬起头,"所以这三天的账,我核的不是我跟玄阳宗的账。是他们自己的账。"
他把玉简推到师父面前:"这里面,有他们藏了十几年的东西。"
解析,从第一段开始。
识海里金符流转,玉简第一段在数据流中逐行展开:玄阳宗长老会秘库密录,一页页战果清单,登录时间,入库年份,封存等级,密录末尾一行朱批,是整个秘库的最高密级。
【战果:丹书残卷·丹霞宗·卷三之一。载体:墨玉页十二叶。入库:十五年前,秘境收官。】
十五年前。上一座丹宗遗迹开启的那一次。
沈玄屏住呼吸,从储物袋里取出那两片合璧的墨玉残片,与玉简并排放在灯下。解析之力扫过两面:
【墨玉残片:丹霞宗丹书载体,与秘录所载"卷三之一"载体同源同工。残片所录:凝婴丹方主方三段。判:丹霞宗丹书散作多卷,各卷分录传承;玄阳宗所藏"卷三之一",为凝婴丹方辅方篇。】
辅方篇。
沈玄缓缓靠回椅背,后背上一层冷汗。
凝婴丹方,主方三段在他手里,辅方残缺,这一缺就是几年。他翻遍青石坊、翻遍秘境、翻遍五宗地界,辅方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原来没有消失。
在玄阳宗的秘库里,锁了十五年。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沈玄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冷得像铁。
难怪,收购的时候,供奉堂开口要的是"丹道技术";构陷案里,他们翻遍他的师承来历;封锁落霞坊,断货源逼他低头,招招都是要他"交出来";收口之饵,一封请帖要请他"入山门做客"。
他们从头到尾要的就不是玄黄阁,不是那点修复生意。
是丹霞宗的传承。
玄阳宗手里捏着"卷三之一",辅方篇。可辅方篇单独无用,凝婴丹的方子,主辅相合才成一炉。十五年了,他们手里缺主方。直到两年前,一个五灵根的废根,在五宗秘境里,当着长老会使者的面,把丹霞宗丹道玩出了花。
从那天起,玄阳宗怕的从来不是沈玄这个人。
他们怕的是,丹霞正脉的传承,在一个废根手里,一片一片地,重新聚起来了。
第二段,九人残页。
解析把残页放大到极限:九个名字的位置被利器逐一磨去,磨痕极深,磨的人怕极了,怕到连纸纤维都磨穿。页脚那撮纸灰,解析认出了附着物:火漆残渣,长老会专用火漆。
名字被磨了,但齐锋的手记补了一半。
【齐锋手记·其一:供奉堂每年腊月闭殿七日,外人不得近。闭殿前,内库取药,我见过取药单,安神汤三十副,镇心咒符三十道,俱是给"殿里那几位"备的。安神汤,镇心咒。好端端的修士,要这些做什么?】
【其二:腊月初七夜里,供奉堂正殿方向有钟声,不是宗钟,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趴在廊柱后听过一回,钟声里夹着人声,诵的不是道经。第二日全殿清查值夜弟子,我挨了三个月的罚。】
安神汤。镇心咒。地底闷钟。不诵道经的诵经声。
沈玄把血书拓片抽出来,摆在旁边。当初那个死在秘境的老修士,用血写下的最后一行字:
魔修之首,玄袍九人,环佩九阳。
九个人。九道环佩。闭殿七日。地底闷钟。
拼上了。
齐锋手记的最后一段,字迹已经潦草得不成样子,是他逃亡路上写的:
【其三:祖训有云,我玄阳先祖,起于正魔大战。天下皆谓我宗讨魔有功。唯长老会最里层的人知道,先祖进丹霞山门的时候,魔修的旗还没倒。讨魔是幌子,夺的是传承。玄袍之制,就是那一年留下的。玄袍九人,代代相传,守的不是宗门,是那卷东西。】
沈玄盯着"玄袍九人,代代相传,守的不是宗门,是那卷东西"这一行,坐了整整一夜。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正魔大战,五宗联手讨魔,玄阳宗先祖却在魔旗未倒时抢先进了丹霞山门,名义是护法夺经,实际是趁火打劫。传承到手,魔功也到手——或者,是为了压住到手的魔功,才有了代代相传的玄袍九人,闭殿七日,安神汤,镇心咒。
丹霞正脉的传承,是镇物,也是火种。
玄阳宗修的道正不正,天知道。但他们怕的东西清清楚楚:那卷残卷不能见光,丹霞的正脉不能复兴。所以丹宗遗迹永久封锁,所以秘境的丹库地宫炸塌了都不深究,所以十五年来五宗地界上但凡冒头一点丹霞传承的影子,都会"恰好"出事。
所以有了他。
一个在秘境里被丹霞传承选中的废根,一个丹道日进千里的玄黄阁,一个不肯低头的掌柜。收购、构陷、封锁、请君入瓮,四步棋,步步冲的不是他的命,是他手里的方子,和方子背后的那两个字:
正脉。
第三日清晨,云清浅再进静室时,满桌纸页已经被收拢成整齐的一摞,最上面压着那张势力图。
"想通了?"
"想通了。"沈玄站起来,推开窗。晨光涌进来,照在他熬了三天的脸上,"师父,玄阳宗的账核完了。他们的问题不是坏,坏没人管他们。他们的问题是,做贼的心虚。夺了正脉藏十五年,供着魔功瞒两代人。这种账,最怕的不是刀,是见光。"
"你要翻他们的账?"
"我要当着全天下翻。"沈玄把玉简贴身收好,"但不是今天。玉简是引信,可我一个人,一根引信,点不着五宗这盘火。名单被磨了,九个人没指认,血书是孤证,现在掀,他们一句'伪造'就能按死我,顺便名正言顺地来灭口。"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们自己乱。"沈玄的眼底亮得吓人,"玄阳宗两堂斗了三年,长老会里不是铁板一块。那些没穿玄袍的、被蒙在鼓里的、分不到传承好处的,就是我要的刀。正道大义这四个字,在玄阳宗手里是幌子,搁到五宗面前,就是最锋利的刀。刀我磨好了,就差一个递出去的名目,和一把往他们心口送的力气。"
云清浅看着自己这个徒弟,忽然想起十九年前雪窝子里那个五岁的孩子。
那时候他攥着她半块干粮,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稳。
如今他攥着一宗两代人的秘密,还是一步一步地走,还是那么稳。
"饭在桌上。"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三天没正经吃饭了。要掀桌子,也得吃饱了掀。"
沈玄笑了:"好,谢师父。"
三日后,玄黄阁摘下歇业的木牌。
沈玄站在柜台后,把那杆金秤擦得锃亮,抬头看了看门外往来的客商,又看了看南边——南街的方向,白爷的红帖子又撒出去了,贾守诚的府里这两日进出的人,明显多了。
都在等他先动,也都在等他先错。
他把金秤轻轻放回柜台,对周铭说了一句:"反击,从明天开始。记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