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冻那天，河面上的冰咔嚓响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废寨门前的河开了，水漫上河滩，把去年秋天的枯叶冲走了一层。母亲站在石屋门口看了一眼，说了句“春来了”，转身回去烧火。
楚寻把开春要办的事排了个先后。头一件，古堡夹墙。第二件，河滩周伯。第三件，西边石壁通道装火把架。
回古堡那天，冬生跑在最前头。一冬天没回来，他惦记后院那几棵豆角架，跑回去一看，架子被雪压歪了两根，蹲在地上心疼了半天。裁缝从东屋出来，把冬生拎回去试春衫，说是开春新做的，布是道尊留的那匹。冬生穿上新衣裳就不心疼豆角架了，在院子里跑了三圈。
楚寻歇了一天，第二天动手修夹墙。条石挪回原位，洞口拿碎石和黄泥填实，外面抹了一层泥灰，和旁边的墙颜色对上了。莎莉帮他搬石头，丽娜在旁边和泥，冬生负责递水。修完之后楚寻站在夹墙前面看了看，不仔细找，看不出这里曾经有个洞。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谁想摸到这儿，得先知道地方。”
歇了两天，三人往西去河滩。这回带了年货：裁缝做的两双布鞋，莎莉腌的一坛子咸菜，丽娜晒的干蘑菇。周伯通在木屋里刨木板，见他们来，把刨子搁下，先看年货，把咸菜坛子揭开闻了闻，点头说好。
“开春了。”周伯通把东西收进屋里，倒了茶出来，“你爹当年也是开春走的。跟你差不多，把该交代的交代了，拍拍手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你送他了？”
“送了。送到河滩边上。他说别送了，我就站那儿看他过了河，上了坡。跟你们那天走的时候一个样。”周伯通喝了口茶，“你比你爹多一样。你走之前还知道带年货回来看看。”
楚寻把古堡夹墙修好了的事说了。周伯通听完，想了想：“你爹留的那些暗格，你修了一个，还剩几个？”
“松林那个没动。山口那个我搁了块骨片。古堡修了。西边石壁的通道打算装火把架。”
“装火把架的时候，多装两盏。通道里黑，一盏不够。”
楚寻应了。
从河滩回来，又歇了几天，三人往西去石壁。这回楚寻带了凿子、铁钉和几盏油灯。通道里量了间距，凿了孔，钉了铁架，把油灯搁上去。点起来一照，通道亮堂堂的，铜门上的弯曲线条看得清清楚楚。
丽娜站在铜门前面看了一会儿。“这门就搁这儿了？不推开？”
“虚掩着。平时不动。”
“那你以后想推了，随时来推？”
“嗯。”
丽娜点了点头，没再问。
回古堡的路上，莎莉走在楚寻旁边，忽然开口：“你排的事都办完了。开春之后的事，想好了没有？”
楚寻想了想。“我打算去一趟霜狼族，跟你娘说一声。然后……”他顿了一下，“我想往南走一趟。”
“南边？”
“我娘说我是替人寻东西的命。我寻了骨片、寻了门、寻了我爹。但还有一样没寻。”
“什么？”
“师父当年走的时候，从古堡到废寨这条路，他走了好几年。路上碰见什么人、办过什么事，我娘提过一嘴，没细说。我想走一遍，看看师父当年到底在做什么。”
莎莉没说话，走了一段才开口：“我跟你去。”
“路远。”
“远就远。”
楚寻偏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狼耳微微朝前倾着，尾尖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
“行。”他说。
回到古堡，楚寻把这事跟裁缝说了。裁缝坐在东屋门口，手里没攥顶针，就那么坐着，听完沉默了一阵。
“你师父走的那条路，我听他提过几回。往南走，过了废寨再往南，有几个寨子。他每回走都带药，说是给那边的人看病。具体什么寨子，他没说全。你去走一趟也好，把没弄明白的事弄明白。”
楚寻点了头。
第二天收拾东西。冬生跑过来问去哪，楚寻说去南边，走师父走过的路。冬生想了想，这次没要东西，只说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别走夜路。”
楚寻摸了下他的脑袋，应了。
丽娜这回没跟去，她留在古堡，说：“你们俩去南边，我替你们看着这边。门那边有事，我认得路。”楚寻把令牌留给了丽娜。
动身那天早上，日头很好。楚寻和莎莉出了院门，往南走。过了废寨，没有停，继续往南。路渐渐窄了，两边的树密起来，和北边的松林不一样，南边的树叶子宽，枝杈低，走着走着就得低头绕。
走了三天，远远望见山坳里有个寨子。石头垒的墙，比霜狼族矮，比废寨大。寨门口有人走动，穿的是粗布短褂，颜色杂，不像霜狼族那么齐整。
楚寻站在坡上往下看。寨子口有块石碑，碑上刻着字，风吹日晒模糊了大半，但还能认出来。
“药王寨。”
他念了一遍。莎莉在旁边问：“你师父来过这儿？”
“大概是。这名字，跟他做的事对得上。”
两人往坡下去。走到寨门口，一个背着药篓的老头正好出来，看见他们，上下打量了一遍。
“找谁？”
“不找谁。走路的。想讨口水喝。”
老头往后指了指：“井在里头。自己打。”
两人进了寨子。井台边围了几个人，正听一个中年女人说话。那女人穿着靛蓝布衫，手里拿着一把草药，比划着：“这味药搁三碗水熬成一碗，一天两回，喝三天。别偷懒。”
楚寻走到井台边，打了水喝。那女人说完话，转头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身边的莎莉。
“你们从哪儿来？”
“北边。古堡。”
女人手里的草药顿了一下。“古堡？”她走过来，仔细看了看楚寻的脸，“你认不认得一个老头？个子高，手上有老茧，说话慢悠悠的。姓楚。”
楚寻站直了。“那是我师父。”
女人回头冲寨子里喊了一声：“阿公！有人找楚先生！”
寨子最里头一间石屋里，走出来一个更老的老头，胡子全白了，拄着拐棍。他走到楚寻面前，看了半晌。
“楚先生的徒弟？”
“是。”
老头点了点头，往石屋里让：“进来。你师父的事，我们得好好说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