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个斜坡,过了一会儿,顺着斜坡往下走。
斜坡很陡,脚下的土是干透的硬泥,没有台阶,只能踩着那些坑洼往下蹭。一走进斜坡,上面那股发霉的烂纸味就淡了,变成了一股很重的陈墨味。下面很暗,外面的光只能照进入口这一截。他停下脚步,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下摸。
斜坡不长,到底了。底下是个不高的地洞,大半个他那么高,像一间被压扁了的屋子,他得微微低着头。土壁是干硬的黄泥,摸上去像石头。地上也是泥,但踩上去有点发软,多了一层细腻的粉尘。
地洞正中,摆着一个长条形的石头案台。石案很矮,大概只到他的大腿根。案台上摆着东西,整整齐齐的。他走过去,借着从洞口漏进来的那点微光看。
案台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把刀,一根笔,还有一个木匣子。
刀是铁刀,刀柄缠着旧布,刀刃上生了薄薄的锈。笔是一杆长锋羊毫,笔杆发黑,笔头干得结了硬块。木匣子有一臂长,盖着。
他先伸手拿了那把刀。刀很沉,刀柄的旧布被手汗浸透了,硬邦邦的。他把刀放回去,又去拿那杆笔。笔杆在他手里打了个滑,干得像根枯柴,笔尖的毛一碰就掉渣。他也把笔放回去了。
最后,他把手放在了那个木匣上。匣盖上积了一层浮灰。他把盖子掀开,匣子里铺着一层干透的红绒布。绒布上面,放着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薄纸,白得发黄。纸上什么都没有写,是空白的。
在这叠空白纸的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瓷碟。碟子里盛着半碟干涸的红泥,颜色和印章里的那种泥一模一样,但已经干得裂成了几块硬结。
他把印章从兜里摸出来,放在案台上。这把刀、这杆笔、这叠空白的纸、这碟干泥,还有他手里的这枚印。这里以前是一个做纸、写字的地方。
他站在案台前。洞里很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格外清楚。他把那杆干透的笔拿起来,攥在手里,试着在掌心转了转。笔杆粗糙,扎着手心,但握着还算顺手。
他没管旁边那把生锈的刀,直接拿起了那杆笔,在案台边上轻轻磕了磕笔杆。笔头结成的硬块裂开一条缝,掉下一点干墨渣。
他把那叠发黄的空白纸从木匣里捧出来,放在石案上。他握着笔,用笔尖悬在那张纸的上方。纸面上没有墨,笔头也没有墨。但他还是捏紧了笔杆,在那张空白的纸上落下了一笔。
(第三十一卷 第五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