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里不大,一张长桌,几条板凳,墙上挂满了干草药,气味浓得呛鼻。白胡子老头让楚寻和莎莉坐下,自己拄着拐棍坐到对面,刚才那个靛蓝布衫的女人端了茶来,搁在桌上。
“我姓孙,寨里人叫我孙阿公。这丫头是我孙女,孙苗。”老头指了指靛蓝布衫的女人,“你师父的事,我们寨子里的人念叨了好些年。他走的时候说会回来,后来没回来。”
“他走了三年多了。”楚寻说。
孙阿公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三年多。那就是没回来。我估摸着也是,他走那年身子就不行了,走路都喘。寨子里的人劝他多住一阵,他说有急事,非得走。”
“他在这儿待了多久?”
“前前后后加起来,大半年。”孙阿公把拐棍靠在桌边,“我们这寨子偏,往南再走两天才到官道。早些年没大夫,寨里人病了就硬扛,扛不过去就没了。你师父是第一个正经懂药的。他路过一回,住下来帮我们认草药、教我们熬药,还帮寨子里修了井台和药棚子。后来他说还有别的事,走了。隔一阵又来,每回都带药来,待个把月就走。”
楚寻想起师父信里写的,说他每两年去看一回母亲。药王寨在废寨南边,师父往南走的时候顺路在这儿落脚,帮寨子里看病,然后再往南去办别的事。
“他往南去办什么事,你们知道吗?”
孙苗在旁边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撮草药。“楚先生走的时候,有一回跟我说过一嘴。他说往南再走三天,有个大寨子,叫青石寨。那边人多,病也多,他得去一趟。但他没让我们跟着,说那边乱,寨子里的人不认外来的大夫。”
“青石寨?”
“嗯。我小时候跟我爹去过一回,路不好走,翻两道岭。那边人凶得很,寨门有拿刀的把着,外人不让进。”孙苗顿了一下,“楚先生每回都进得去,不知道他怎么跟那边说的。”
楚寻把这事记下了。孙阿公又说了些师父在寨子里的事,修过什么、帮过谁、哪家孩子是他接生的。说了一阵,孙苗端了饭来,寨子里的人听说楚先生的徒弟来了,三三两两凑到石屋门口往里看。
吃完饭,孙阿公问:“你们往南去?去青石寨?”
“嗯。去看看。”
“让孙苗带你们去。她路熟。那地方不好找,没人领容易走岔。”
孙苗把碗收了,擦干净手。“行。我正好也想去青石寨采一趟药。那边后山上有几味药,别处不长。”
第二天清早,四个人动身。孙苗背着药篓走在最前面,楚寻和莎莉跟着,翻了两道岭。路果然不好走,碎石头多,踩上去硌脚。第二道岭翻过去,远远望见山坳里一片黑压压的屋顶,比药王寨大出好几倍。寨墙是青石垒的,高且厚,寨门口站着两个人,腰间别着刀。
孙苗在坡上停住,往下面看了一眼。“比前几年严了。以前门口就一个人,现在俩。”
“怎么进?”楚寻问。
“楚先生以前怎么进的,我没看过。咱们试试直接下去。就说找人的。”
三人往坡下去。走到寨门口,把门的两个人抬起手拦了。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上下打量他们。
“哪儿来的?”
“北边药王寨。来找人的。”孙苗说。
“找人?找谁?”
孙苗一时答不上来。楚寻往前迈了一步:“找我师父。姓楚。以前每年来你们寨子给人看病的。”
两个把门的对视了一眼。高个子脸上没表情,另一个矮些的皱了皱眉。
“楚先生?”矮个子重复了一遍,“走了好几年了。你找他?”
“我是他徒弟。”
矮个子又打量了一遍,忽然回头朝寨子里喊了一声:“老赵!你出来一下!”
寨子里头一个人快步走出来。是个中年男人,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手上没有刀。他走到寨门口,看了楚寻一眼,又看莎莉和孙苗。
“楚先生不来了?”他问。语气很平,但楚寻听出了一点别的,像是一直在等人,等不到了。
“他走了。三年前。”楚寻说。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阵。寨门口几个人都没说话。然后他侧了侧身,让开路。
“进来吧。”
寨子里头比外面看着乱,房子挤得密,路上有鸡有狗。中年男人领着他们走到寨子中间一间大屋门口,推开门让他们进去。屋里搁着几张矮桌,墙边堆着几筐晒干的草药,搁得整整齐齐,筐上拿炭条写了药名。
“这些药都是楚先生搁下的。”中年男人指了指那些筐,“他每回来都带,搁下就走。走之前跟我说,要是哪天他不来了,让我接着给人看病。我照着他教的,给寨子里的人看。这几筐药快用完了,我还发愁往后怎么办。”
他从桌底下摸出一只旧布包,搁在桌上。“楚先生最后一回走的时候,落下一个东西。我一直收着,想着他迟早回来取。现在他不来了,这包东西该还给他徒弟。”
楚寻把布包拿过来,解开系绳。里面是一本薄册子,翻得起了毛边,封面上没写字。翻开第一页,是师父的笔迹。
第一行:“青石寨病录。记名,记症,记药。”
后面密密麻麻记了几十页。哪家哪户、什么症候、开了什么方子、后来好不好。楚寻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青石寨往南半日,有旧渡口。渡口对岸,有故人。见字时已去。不必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