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里,激起的不是一圈一圈的涟漪,而是浑浊翻腾的泥浪。
此时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刚才还在热烈讨论技术问题的年轻人放下手中的笔,李组长将茶杯送到嘴边的动作也停滞在了半空中。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姜眠和顾言身上,他们眼中的“隐形改造”方案已经没有了原来的好奇心和认可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猜疑,还有不易察觉的一丝轻蔑。
姜眠没有回头。
她略微侧过身体,手指轻轻触碰到了桌上的图纸。粗糙的纸张触觉沿着手指蔓延开来,这是她熬了三个通宵的心血之作,也是她用来对抗这个世界的一把利刃。此时此刻,这把武器被叫作“关系户”的软刀子刺中了要害。
内心深处极强的社恐声音开始叫了起来:快跑,离开这里,躲进耳机里,在巴赫的赋格曲中寻找庇护。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你,对于你的情况议论纷纷,认为你是依靠男人成功的人是愚蠢的。
手心渗出粘腻的汗液从指缝中流下来。呼吸急促起来,喉咙发紧,生理上的厌恶感涌上心头。她感到恶心,想要离开这个被窥视的地方,找个地方把自己缩起来。
但是不能跑。
姜眠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忍住不往后退的冲动。她把腰杆子撑得非常直,虽然肩膀还是有点僵硬,但是眼睛依然很安详地望着眼前的图纸。
喜欢。姜眠的话虽然很小声,但是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着,“陆总工对我的‘偏爱’,上周四早上四点多钟来帮我核对数据,为了找到新材料供应商而忙前忙后的,替我挡住了赵副院长的所有无理取闹。”
顿了顿之后又回过头来看着顾言假笑的脸。
这样叫做偏爱的话,那么我对设计的“偏爱”又算什么呢?算不算是一种疾病呢
顾言脸上的笑容稍微有些僵硬,然后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并且带有些许随随便便的调笑道:“姜首席说笑了。”我认为古代建筑的修缮是一门很传统的技艺,讲究的是传世与规范。你所用的“隐形改造”既用的是钢结构又用了复合材料,如果出了差错,责任由谁来负?因此设计院的声誉比一个人的名气要大得多
说出来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就不同了。
一些资深设计师开始窃窃私语。
顾言的话也挺在理的…明代的戏台本来就很脆弱,我们这么折腾下去能行吗?姜首席年轻有冲劲是好的,但是文物不能出错。
李组长放下茶杯之后,皱起的眉头更加明显了,在看姜眠的时候也多了几分犹豫:“姜工,顾言是年轻人,但是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传统的榫卯结构能够维持几百年,就是因为稳定。你用上现代材料,虽然从理论上讲很好,但是一旦施工过程中出现差错就会有很多不确定因素。出现问题的话,项目的失败也就意味着我们设计院的专业信誉也遭到了损害
姜眠看着他们。
他们并不是坏人,只是对安全区比较习惯。害怕改变,害怕风险,怕因为决策不好被批评。因此他们会找一个理由来否定“异类”,以保持自己心中所谓的“秩序”。
失落的感觉如潮水一样涌来,把胸口淹没掉了。
原来是这样。
他们并不在乎这个方案是不是完美的,只在乎这个方案是不是“安全”的。他们不懂得什么是匠心,只知道赚钱。
姜眠闭上眼睛之后,在再次睁开的时候,眼中的迷茫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清醒。
她不希望别人懂。
从这一刻开始,她要自己走了。
既然口头解释没有用,逻辑也难以说服有成见的人,那么就用事实来说话。用一些冰冷的数据、严谨的计算以及最后得到完美的实体来狠狠地扇在质疑者脸上。
姜眠拿起桌上放着的激光笔,再指一下屏幕上所展示出来的动态模拟图。
“各位,”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担心风险,担心声誉,担心不可控的后果。”
按下了遥控器之后,屏幕上的内容就变成了另外一组对比的数据。
这是过去十年国内17个古代建筑修复项目案例的复盘。其中14个用传统的工艺进行复原,在五年之后结构性裂缝出现的概率达到60%。三种混合加固技术的案例目前故障率为零。”
激光点在红色柱状图上停留。
不是在冒险,而是在弥补损失。姜眠一字一句地说,“不做改进的话,三年后这座戏台就会变成危房,到时候不仅昆曲唱不了,连观众的安全也保障不了。”这就是最大的失职
会议室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这次沉默中多了一份沉重。
顾言站在这里,嘴角的笑容有些勉强。姜眠拿出现实的数据反击,出其不意,而且她冷静地拆穿他的道德绑架,他都没有料到。
姜眠把文件夹合上之后发出啪的一声,“当然,我也理解大家的担忧。”因此,我建议成立一个专门小组,由我负责技术攻关,李组长负责质量监督,顾言……
她用锐利的目光盯着顾言。
顾言,既然你这么在意传统的规范正在丧失的话,那我就请你来整理出所有违反《营造法式》的环节,并且列出一个清单。有问题就在施工之前解决掉,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不要造谣了
顾言的脸色立刻就变得通红。
他认为可以反驳,可以讲这是不可能的,也可以认为姜眠是故意为难自己。但是看到别人若有所悟的眼神,加上姜眠眼神中没有一点害怕的情绪反而带点挑衅的意思时,他就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知道自己的失败了。
至少这一次,他是接受失败的。
姜眠不理他了,转过身去面对白板。
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新的轮廓。
主要还是进行隐蔽性的改造,在外面还增加了详细的应急预案、材料测试程序以及每一步施工的监控节点。
这是没有漏洞的解决办法。
这也是一种孤军奋战的状态。
从百叶窗里射出的阳光照射到白板上,使白板上的线条更加清晰可见。
姜眠拿着笔的手非常稳,一点都没有颤抖。
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
顾言依旧站在那里望着姜眠挺拔的背影,眼中嫉妒的情绪并没有减少反而更强烈了。手中的资料已经被攥得发白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十分压抑。
李组长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年轻女设计师偷偷看了姜眠一眼之后,又很快低下头来继续记录。
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的。
姜眠停下手中的笔,转过身去看着大家。
散会之后。她说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专项小组要开会。希望到时候能有一个合格的整改清单,或者是一个完美的执行方案
说完之后就拿上图纸走出来���
门关上之后就和外界隔绝了,里面的窃窃私语、复杂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走廊里面非常安静,只听见自己走路的声音。
姜眠依在墙上,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心跳很快,手心都是汗。
但是她笑。
即使只有一人倾听,她也要将这首曲子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