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将一份厚厚的图纸抱在怀里,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防火门旁打开门。没有低头看手机,而是环顾四周正在收拾东西的同事们,嘴角挂着一抹不容易被人察觉到的笑容。
姜眠靠着墙边,手指不自觉地摸弄着袖口的纽扣。刚才在会议室里的较量使她得到暂时的喘息机会,但是孤立、被审视带来的寒意仍沿着脊椎往上爬。她对这种氛围非常熟悉,在孤儿院操场上站的时候,四周都是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的声音,甚至连呼吸都要小心谨慎。
“姜首席”,顾言走到她的身边停了下来,语气适中,周围有几人竖起耳朵听着,“副院长办公室的门刚刚关了一阵子,我现在就去把方案送给赵总。”刚才你讲得非常有把握,我想赵总也一定会想马上听听你的“高见”
姜眠抬头用细银边眼镜看着顾言年轻而充满算计的脸庞。她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头,眼睛还是不敢正视对方。这是她的本能,社恐没有完全消除,即使内心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身体却诚实地想要放弃。
顾言对于这个反应应该很满意的,于是转身上了电梯,背影十分挺拔自信。
姜眠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背部挺直。顾言用的是借刀杀人的方法。在设计院里,技术争论可以用数据来证明,但是如果上升到行政层面,尤其是面对像赵无极这样的老派人物时,数据的作用就会大减。赵无极最讨厌的就是“失控”,而姜眠的方案就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
约半小时后,院长楼三楼的会议室。
现在空气里面有一种压抑的感觉。长桌的正中间位置上坐着赵无极,他手里拿着两颗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非常刺耳。姜眠坐在他的对面上方,几个队员也站到了姜眠身边,一个个表情凝重,低头看着桌面,好像在那里研究花纹一样。
赵无极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姜眠,他说起来很和气,但是很有气势,“我看了你的方案。”
姜眠把拳头握紧了,手指深深戳进手掌里,产生一点点刺痛的感觉来保持自己清醒。赵总,“隐形改造”的技术细节我已经……
不需要讲技术方面的。赵无极打断了她的话,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我这辈子都是搞建筑的,什么叫做规矩、底线我知道得很清楚。”你提出的方案中用钢结构穿插古建筑,用复合材料代替木材,并且搞什么声学反射面?真是太胡闹了
会议室里有些轻微的附和声。
赵无极站起身来走到白板前,指着上面复杂的线条图说道:“古建筑修复要修旧如旧,要尊重历史。”倒好,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说是延长寿命,我看是想出风头!出了问题由谁负责?由你还是我来负?
姜眠觉得自己的喉咙很紧,手心也开始出汗了。她想站起来,虽然说话声音有些颤抖但是很坚定地说:“赵总,这不是卖弄。”明代戏台的结构老化是无法逆转的,传统的榫卯加固已经不能承受现在所受到的压力了。我的方案是按照力学计算得出的最优解,目的是保护文物不被损坏
最好的解决方案是什么?赵无极冷笑道,转身之后,目光如同刀刃一般刺向姜眠,“你觉得我们这些老头子的经验都是垃圾吗?”姜眠,在这里资历也就是一种实力。你现在的年纪大概是多少岁?二十岁出头就敢否定几百年来流传下来的工艺你是不知情还是狂妄自大
我并没有否定传统,我只是想找一种更适合现在的保护方法……
“好了”赵无极猛拍了一下桌子,桌子上的文件都被拍飞了,“我不听解释。”从现在开始你原来的方案要全部推翻了按照《营造法式》中的传统工艺来重新设计。如果由于坚持自己的“创新”而造成项目延期或者出现质量问题,我就会追究你所有的责任。”
姜眠停了下来。
周围的同事也都低下头去,没有人敢替她说一句公道话。顾言站到一边,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眼睛里全是胜利者的骄傲。
姜眠头有点晕。自以为很了不起的数据、逻辑、通宵达旦的努力,在赵无极的一句“资历”面前就显得苍白无力了。这不是技术水平的问题,而是权力的问题。
张开了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赵无极一挥手,好像是驱赶苍蝇一样:“散会。”姜眠,在下午之前我要看到新的传统方案草稿
姜眠默默的收拾着桌上的图纸,手指由于用力过大而变得苍白。看了赵无极洋洋得意的样子之后,她就转身上了会议室。
门关闭之后,里面的小声议论就听不见了。
走廊里的灯光比较惨白,使人脸色发青。姜眠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拿出了耳机戴上之后也没有放音乐。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听自己的心跳声一、二、三……沉重而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