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暖意还裹在身上,可江砚青指尖那点方才相握的温度,忽然像被一层冰壳裹住。
最开始只是很淡的异样。
他刚想拿起笔继续做题,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麻,从指节一路顺着小臂往上爬,像无数细针在皮下轻轻扎。他下意识攥紧笔杆,指节泛白,以为只是久坐不动压到血管。
顾星澈还在低头整理错题,没有察觉到。
江砚青垂着眼,强行逼着目光落在物理题干上,一行字反复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得,拼在一起却完全读不进脑子里。胸口慢慢发闷,像有重物压在肺上,呼吸不自觉变浅,他只能小口小口吸气,喉间泛起发紧的窒息感。
躯体化的征兆来了。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明明没有器质性的病痛,可身体会替情绪发难。压力积攒到临界点,所有不安不会化作眼泪,只会一寸寸啃噬躯体。
发麻很快蔓延到肩膀,脖颈僵硬得转动都带着钝痛,太阳穴突突地跳,钝痛一下下砸着。他悄悄屏住呼吸,不想惊扰身旁的人,脊背绷得笔直,试图靠意志力压下去。
可没用。
胃里猛地翻涌上来一阵恶心,空荡荡的腹腔绞着疼,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发灰,眼前的印刷字开始晃动扭曲。他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黑色墨水在试卷空白处划出一道长长的歪扭墨痕。
“砚青?”
顾星澈听见笔尖突兀的声响,立刻抬眼。
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江砚青脸色瞬间褪得惨白,唇色浅得近乎透明,长睫微微发颤,明明坐着,身体却在不易察觉地轻晃。
江砚青咬着下唇,勉强稳住气息,声音微弱发飘:“没事……我还好。”
他习惯性想掩饰。以往发作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扛,躲在房间里硬熬,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失控的样子。可这一次,眩晕越来越重,胃里的绞痛一阵接着一阵,连维持坐姿都费力。
顾星澈不再追问真假。他快速合起两人的试卷,动作轻,没有发出哗啦的响动,侧身靠近,压低声音:“别硬撑,我们出去,到走廊长椅坐。”
江砚青没有力气反驳,只能微微点头。
顾星澈小心扶着他的胳膊,感受到手下皮肤冰凉,肌肉绷得很紧。他放慢脚步,半扶半搀着人走出阅览大厅,避开人群,走到僻静的走廊靠窗长椅。
走廊人少,空气流通些。
江砚青坐下的瞬间,便蜷了一点身子,一手按住上腹,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头痛和恶心交织在一起,四肢发软,连抬手擦汗都费劲。
“慢慢呼吸,跟着我。”顾星澈坐在他身侧,放柔声音,语速放缓,“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六秒。”
江砚青费力地跟着节奏,胸腔起伏浅浅的。躯体化发作的时候,理智明明清楚自己没有大病,但身体不受大脑管控,恐慌感顺着血液蔓延,加重所有疼痛。
“又是这样……”江砚青低声呢喃,带着一点无力的沙哑,“明明我没有多想,可身体突然就这样。”
高三堆积的压力,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焦虑,平日里被他强行压下去,不会在情绪上爆发,只会悄悄化作躯体的疼痛。
顾星澈伸出手,没有贸然抱他,先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稳稳托住那只不停发颤的手。
“我知道,不是你想这样。”顾星澈的声音安静可靠,“不是你的错,不用逼自己立刻好起来,也不用硬撑着装没事。”
江砚青侧过头,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却不是哭,是剧烈不适带来的生理反应。眩晕还没褪去,太阳穴持续作痛,胃里一阵阵翻腾。
他微微靠过去,肩膀轻轻抵着顾星澈的肩,不敢完全倚靠,怕自己压着对方。
顾星澈察觉到这个细微动作,主动微微侧身,稳稳承接住他的重量,另一只手轻轻抚在他后背,缓慢、轻柔地顺着,帮他放松紧绷僵硬的肌肉。
“难受就闭着眼休息,不用说话。”
阳光穿过走廊玻璃窗,落在两人身上,却暖不透江砚青发冷的四肢。他闭紧双眼,额间冷汗顺着下颌滑落。那些突如其来的麻木、绞痛、窒息感还在持续,只是身旁有这个人在,那种独自对抗病痛的无边孤单,淡了很多。
桌下偷偷牵手的心动,书页间温柔的约定还历历在目。前程的重量压在少年肩头,焦虑无声蛰伏,此刻化作躯体化汹涌而来。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硬扛。
顾星澈就安静陪着,握着他冰凉颤抖的手,一遍遍带着他调整呼吸,静静等这一波难熬的发作慢慢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