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翻江倒海的钝痛才一点点往下退。
最先缓和的是胃部的绞痛,不再一阵紧一阵地揪着内脏,只剩下淡淡的坠感。四肢的麻木慢慢褪去,只是手脚依旧冰凉,太阳穴还残留着沉沉的胀痛,像裹了层湿布。江砚青缓缓睁开眼,视线不再发灰,只是眼皮沉重得抬起来都费力。
后背那只温热的手还在轻轻顺着,节奏很慢,不曾停下。
江砚青微微动了动肩,声音干涩沙哑:“……好多了。”
顾星澈停下抚着后背的手,抬眼仔细打量他,看见他脸色依旧苍白,冷汗把额前碎发濡湿,贴在皮肤上。他从书包侧袋摸出纸巾,轻轻递过去,没有直接替他擦,留给他一点体面。
“头还疼吗?”
“还有一点。”江砚青接过纸巾,慢慢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还有轻微的颤,“每次都是这样,来得毫无预兆。上一秒还好好做题,下一秒身体就不听使唤。”
他低头看着交握在一起的手,自己的手依旧冷,被顾星澈牢牢裹在掌心。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挫败,低声说:“很麻烦吧。明明说好一起刷题,结果又耽误时间。”
从前躯体化发作,他只会独自躲起来,不愿意任何人看见他脆弱失控的模样。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不适,此刻还是会下意识觉得,自己成了拖累。
顾星澈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语气认真,没有半分敷衍:“不麻烦。比起卷子,我更在意你。卷子什么时候都能写,你难受,我不能放着不管。”
江砚青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是不是最近压力攒太多了?”顾星澈轻声问,“上次模考排名出来之后,你每天熬到很晚,我劝你早点休息,你总说没事。”
江砚青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他从来不会直白地宣泄焦虑。害怕辜负期待,害怕努力没有回报,害怕并肩前行的路,自己会掉队。所有忐忑全部压在心底,情绪找不到出口,最后全部变成躯体上的病痛。
“我控制不住地担心。”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茫然,“担心高考,担心我们之后会分开,担心……我撑不到终点。这些想法我没有跟你说,以为藏起来就不会影响。”
顾星澈侧过身,正视他。阳光落在他眼底,温和而坚定。
“砚青,不用一个人扛所有担心。”他放缓语调,“我们说好一起赢,不是要求两个人永远保持最好的状态,一路毫无病痛和疲惫。是不管谁撑不住的时候,另一个人会停下来等。”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开江砚青额前潮湿的碎发,动作温柔克制。
“躯体化不是你的弱点,不用因为发作觉得愧疚,更不用刻意瞒着我。下次要是再感觉到发麻、胸闷,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硬撑到难受得控制不住。”
江砚青望着他,鼻尖微微发酸。不是躯体不适带来的生理反应,是心底积压许久的紧绷,慢慢松开来。长久以来,他一直要求自己冷静强大,不能示弱,可在顾星澈面前,不必永远维持无坚不摧的样子。
“我怕……会吓到你。”
顾星澈轻轻笑了一下:“不会。我见过你锋芒毕露,和我在榜单上较劲的样子;也见过你安静刷题,眼底藏着温柔的样子。现在这样,只是你的一部分,我全都接受。”
走廊远处偶尔有学生走过,脚步声远远传来。江砚青微微向顾星澈靠了靠,将脑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
“那今天的题……”
“不急。”顾星澈打断他,“今天不赶进度。我们先在这里再歇一会儿,等你体力恢复。等下不去阅览区了,我带你去楼下便利店买点温热的东西,喝点热饮。”
江砚青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残留的头痛还在隐隐作祟,但是胸腔里那种窒息的恐慌感彻底消散。
从前每次发作,陪伴他的只有空荡房间和无边的无助。疼痛是真实的,孤独也是。
而现在,肩头靠着温暖的人,掌心持续传来安稳的温度。疼痛依旧存在,可是不再可怕。
“顾星澈。”
“我在。”
“有你在,好像……没有那么难挨了。”
顾星澈收紧手臂,小心地环住他,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力道太重让他不适。
“嗯,我一直都在。不管是刷题的日子,还是你难受难熬的时候,我都陪着你。我们慢慢来,不用逼自己跑得太快。”
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拂动两人的衣角。高三漫长艰辛的旅途,病痛与焦虑埋伏在沿途,但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