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退去后,那层灰雾散开的瞬间,张铁胆眼前的景象变了。
赤色的天空仿佛消失了。
前方不再是山,而是缓缓凝成了一片集市。
准确说,是一片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集市。
张铁胆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地。
地上有脚印。很多脚印。
但全是倒退的。
脚尖朝着集市里面,脚跟朝着外面,像是所有人都是倒着走进来的。
他又往前看了看。集市里的人倒是不少,有蹲着的、站着的、磕头的,但没有一个人在走路。
就像是所有人都被摆在那儿的一样。
几人对视一眼,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集市里,左边有几个穿着青铜甲胄的汉子蹲在地上,用听不懂的语言在讨价还价,脸上刺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图腾。其中一个汉子张开嘴,从喉咙里拽出一团灰色的雾气,递给对面的人。对面那人接了过去,塞进自己的耳朵里,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张铁胆盯着看了几秒,胃里突然一阵翻涌。他也说不出这股恶心感的来源。
右边有一个穿曲裾深衣的女人正对着空气梳头,梳子插进发髻的动作重复了不知多少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梳到第三十下的时候,她突然停了手,从发髻里拔出一根细细的东西——不像是发簪,更像是一根骨头。她把骨头搁在梳子上,继续梳。张铁胆数了一下,她发髻里至少插了十几根这样的物件。
而中间那群生物——有的披着还在滴水的鱼鳞,半张脸是鳃,说话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吐出的字带着水泡;有人挂着一串人骨念珠,不停磕着头,脑门上都结了痂。
苏灵溪下意识攥住了张铁胆的尾巴。
"剑灵妹妹……这些人,好像有点不对劲。"
张铁胆没吭声。
他盯着那个磕头的人看了几秒,那人的膝盖骨已经磨穿了,露出的白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就像台机器一样来回反复。
就在这时,路边蹲着一个小孩模样的东西在玩石子。张铁胆路过时多看了一眼。
那小孩抬起头。
这……怎么跟我的脸一模一样。
他猛地转头,再看时,那小孩已经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排蹄印,从路边一直延伸到他脚下,和他自己的蹄印重叠在一起。
识海里,帝祖剑灵的声音响起。
"驴哥哥,别盯着看。"
"怎么?你认识?"
"那个穿青铜甲的,是六百年前已经灭族的黑齿蛮,曾在中洲兴盛一时。那个梳头的女人,她身上的织法是天丝国的贡品工艺,天丝国早在一千年前就没了。"
张铁胆的驴耳朵猛地竖起来。
"你的意思是——"
"没错。"帝祖剑灵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是被困在这里的孤魂。时间在他们身上停住了,可能已经停了好久。"
"停了好久?"张铁胆往后退了半步,"那他们怎么还在动?"
帝祖剑灵沉默了两息。
"驴哥哥,刚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我的记忆。"
"什么意思?"
"我的记忆里,天丝国的织法只记载了一半。但刚才,另一半突然出现了。不是我记起来的……像是……塞给我的。"
张铁胆后背的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谁塞的?"
帝祖剑灵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那个梳头的女人突然停了手。
她缓缓转过头。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对着张铁胆的方向,嘴角一点一点咧开。
"客官……"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的,"要买命,还是卖魂?"
声音落下,原本像是没有看见他们的众人同时转过了头。
青铜甲胄的汉子停了交易,鱼鳞人停止了鼓腮,磕头的苦行僧膝盖悬在了半空,所有人齐刷刷地看着他们的方向。
张铁胆并没有感受到恶意。
他们的眼神麻木、空洞,看着他,更像是在看同类。
张铁胆猛地打了个激灵。
"走。"他压低声音,"马上。"
林清婉已经拔出了赤色剑刃,苏灵溪三枚剑锥扣在指间。三人背靠着背,沿着灰雾边缘缓缓向后撤去。
退第一步,一切正常。
退第二步,张铁胆感觉苏灵溪的手还攥着他的尾巴,但攥的位置不对——她的手攥在了他后腿的关节上,而那个位置,不应该有尾巴才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
感知错位,明明拽的是尾巴,感知的却不在同一处。
又往后退到第三步,林清婉的剑刃上倒映出了他们三人的背影。
他们明明面朝前方。
但剑刃里的倒影,是背对着他们的。
张铁胆的脚步突然停了。
因为来时的路不见了。
身后也是集市。
一模一样的集市,一模一样的"人",动作都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那个梳头的女人手里似乎多了一把梳子,正对着张铁胆的方向,一下又一下地梳着。
识海里帝祖剑灵的声音都跑了调。
"别回头。别回头。"
"我也不想回啊!"张铁胆的声音压得极低,牙齿在打颤,"往哪不都是在回头吗?往哪看啊!四面都来了!"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扯他的脚后跟。
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被那个女人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每梳一下,影子就变薄一点。
梳到第七下的时候,影子的轮廓开始模糊。
梳到第十下的时候,影子里出现了一张脸。
是那个梳头女人的脸。
她在影子里,对着张铁胆在笑。
而张铁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他发现自己的头,正在一点一点地转向她。
不是他想转的。
是影子在替他转。
我靠!
鬼啊!
封神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