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腿——
轰!
集市没了。
没有散去,也不是退潮。是没了。
梳头的女人没了,青铜甲胄的汉子没了,鱼鳞人没了,磕头的苦行僧也没了。
张铁胆的后腿还保持着蹬出去的姿势,那一脚踹在空气里。
脚下是泥地。灰蒙蒙的天。空荡荡的街道。
满地倒退的脚印还在。
但那些脚印旁,多了一行新的脚印。
那是他的。
正常的,脚尖朝前的。
张铁胆把腿放下来,四下看了看。
"人呢?"
没人应。
林清婉站在他左边,赤色剑刃还握在手心,但剑尖垂着,像是忘了举起来。
苏灵溪还保持着攥尾巴的姿势,触感还在。但眼神飘忽。
"灵溪?"
张铁胆贴在她身侧,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苏灵溪眨了眨眼。
"驴哥哥,这些摊位……我怎么觉得,我摆过。"
张铁胆愣了一下。
"你摆什么?"
苏灵溪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不知道。就是觉得……那个位置,卖糖人的,我小时候在那儿买过。"
张铁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摊位是空的。
泥地上连个桩子都没有。
林清婉在一旁也忽然开口道:"这条街,我……走过。"
她的声音很轻,眼神迷离,像是在说梦话。
"从街口走到街尾,一共一百三十七步。我数过。"
听到这,张铁胆后背的毛开始一根根竖了起来。
识海里,帝祖剑灵的声音响了一下。
"驴哥哥……"
"你也觉得熟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不是熟。是……我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段记忆。"她的声音发紧,"不是我的。是我的。我好像分不清了。"
张铁胆张了张嘴,侧头看去。
苏灵溪已经往前走了两步。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
"驴哥哥,"她回过头,甜甜一笑,"你站那儿别动,我去给你倒杯茶。"
张铁胆没反应过来。
"什么茶?"
"你每次回来都喝的。桂花乌龙,不加糖的。你忘了吗?"
她说完,转过身往街边一个不存在的茶摊走去。
张铁胆看着她。
苏灵溪走到那个空位,蹲下身,双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
像是在擦桌子。
"当啷"一声,林清婉的剑刃掉在地上。
她没有去捡。
只是站在那里,脊背一点一点挺直,下巴微微抬起,双手交叠在身前。
张铁胆看着她。
林清婉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一个她这辈子都要仰望的人。
"陛下。"
她叫了一声。
张铁胆的耳朵"嗡"了一下。
"婉婉,你叫我什么?"
林清婉没有回答。她垂下眼帘,往后又退了半步,姿态恭敬。
"清婉!"张铁胆大喊一声。
林清婉没动。
"清婉!"张铁胆又喊了一声。
她还是没有动。
识海里,帝祖剑灵的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平。
"施主。"
张铁胆浑身一僵。
"你……刚才叫我什么?"
"施主,"帝祖剑灵缓缓开口,"此间因果已定,还望施主莫要执着。"
"剑灵妹妹?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
"贫僧法号……"帝祖剑灵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要去想什么,"法号……"
她没说完。
张铁胆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一片白光。
白光散去后,他跪在一间破庙里。
面前是一尊佛像。佛像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泥胎。
他穿着僧衣。
手边放着一把扫帚。
他扫了多久?
一天?一年?一辈子?
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只知道每天卯时起床,扫院,诵经,跪拜。晚课时,祖佛会看他一眼。那一眼很轻,但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他跪下去。
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弟子……"
他叫什么来着?
地砖很凉。
他的额头贴着地砖,闻到了泥土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然后味道变了。
变成了油烟。
他站在一个摊位后面,面前摆着一排陶罐。陶罐里装着灰色的雾气。
有人蹲下来,指了指其中一个。
他张嘴说话,但说出来的不是人话。喉咙里像是挤出了一团雾气,递给对方。
对方接过去,塞进耳朵里。
他笑了。
这笔买卖成了。
他在这里摆了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街他走了无数遍,从东头到西头,每一块砖他都认识。
然后场景又变了。
他趴在泥地里。
膝盖上裹着破布,破布下面,骨头已经磨穿了。
他在磕头。
一步一叩。
额头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朝谁磕。不知道从哪儿来,不知道往哪儿去。
只知道磕。
膝盖砸下去。
额头砸下去。
白骨上的梵文一笔一划地刻进去。
然后又是泥地。
他趴在泥地里,四条腿。
不对。
两条腿。
四条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
蹄子。
他在吃草。
荒山野岭,风很大,草很苦。
他嚼了两口,觉得不好吃,又低头嚼了两口。
然后不同的画面相融。
破庙、集市、石板路、荒山——全部同时涌了过来,叠在一起。
他跪在佛像前,面前摆着陶罐。
他站在摊位后面,膝盖在磕头。
他趴在泥地里,四条腿在吃草。
他是沙弥。
他是走卒。
他是苦行僧。
他是驴。
每一个身份都在拽他。
每一段记忆都在告诉他——你就是这个。你一直都是这个。
破庙里的檀香味越来越浓。
集市的油烟味盖住了檀香。
膝盖上的疼痛又回来了,白骨磨在石板上,一下一下。
他分不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
但喊出来的是什么?
是"弟子"?是"客官"?是驴叫?
他不知道。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大。
有人在叫他"陛下"。
有人在叫他"主人"。
有人在叫他"施主"。
有人在叫他"驴哥哥"。
最后那个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快听不见了。
他快要抓不住了。
然后——
脑子里冒出来一个东西。
不是画面。
不是声音。
是一股味道。
红烧牛肉味。
那是泡面的味道。
他穿越之前,最后一顿饭。
泡面。
面泡烂了。
他当时正在准备向女神表白,泡了五分钟没来得及吃,晓雨的电话响了。然后他一直没有回来。
"妈的。"他骂了一声。
随即他又笑了。
幻境里没有这碗面。
幻境给他塞了佛堂、集市、王座、荒山。
唯独没有那碗红烧牛肉面。
哈!哈!哈!哈!
"这才是我。真实的我。"
声音很轻。
但周围所有的声音,全停了。
佛像碎了。
陶罐碎了。
石板碎了。
荒山碎了。
所有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像一层一层皮,从他身上剥落。
他看见林清婉站在原地,手里的剑刃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握紧了。她的眼神清明了,但脸色还很白。
苏灵溪蹲在路边,两只手撑着地面,大口喘着气。
识海里,帝祖剑灵的声音响了一下。
"驴哥哥……"
张铁胆松了口气。
"回来了?"
"……嗯。"她的声音有点抖,"刚才,有人叫我法号。"
"我差点就跟着走了。"
"嗯。"
沉默了两息。
帝祖剑灵又问道:"驴哥哥,你刚才……是怎么回来的?"
张铁胆想了想。
"一碗泡面。"
帝祖剑灵没说话。
张铁胆也没解释。
他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集市还是空的。天还是灰的。
但远处,灰雾里散开一条裂缝。
缝里有一个背影。
看不清脸。
但那个轮廓——
张铁胆的蹄子钉在了地上。
那个背影的轮廓,跟他一模一样。
那是他穿越前的轮廓。
张铁胆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嘴角微微扬起,转头又看了二女一眼。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