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灿豪的大半辈子都是在西关村度过的。
家里就自己一个曾认过字。读初中时,学校几届既不是1966、67、68年毕业的“老三届”,也不是1977、78、79年的新三届,整整几届遇上了恢复高考前最尴尬的一个时段。看着那些埋头苦读的大哥大姐放下书本,他就也跟着放下书,断了学习的念头,转头和父母亲戚种田跑生意去,不作他想。
待到恢复高考的时候,村里还愿意学习的人早都跑了出去,再没有能让他想读书识字的人。他环顾四周,大家继续过着差不多的日子,他也便过着怎样的日子。
何必想这么多?随在别人后面过日子就行。所有人都这么做的事,他跟着做就一定不错。就算所有人都错了,他也不是错得最离谱的一个,责任永远不会清算到他头上。无论如何,只要他还是西关村的莫灿豪,他的位置就是永远安全的。
所以,当有外人试图动摇这份安宁,他都会本能地、发自内心地厌恶,并尝试将对方同化成西关村的模样。“安分守己”,这个理念让他的思想无懈可击,无可撼动。如果有人不认同这份安宁,他就用一套“大家都这样”的说辞,用时间磨平对方的棱角。
多久都可以,他的时间本就一文不值。
莫灿豪的第二任媳妇,便是这样被时间改造得很好。听说之前家里人将她绑了卖去时,她还痛哭流涕,念叨自家的好,全然忘记自己的出身。如果不是孩子实在没有生下,这第二任媳妇就是他最得意的伴侣,也是他理想中最得意的标本。
前三任都只是自己运气不好,他想。他的想法自始至终都是正确。
直到十年前的那一段时间,有一个女人始终拒绝被时间同化。
谭燕芳在娶来时没有过多抵抗,顺其自然地接受了婚事。尽管她表面波澜不惊,却始终不认同赋予她的新身份。她贤惠能干又孝顺,却总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和自己吵,争论那些对或者错的事,一点也不嫌烦;她在下田帮忙的同时,总是试图教会自己和别人读更多书,认更多字,再多的活也磨不去她想要改变的心;她有空还会去村里的学校帮忙,和那里的老师学生有说有笑,和村里的许多人熟络起来,比莫灿豪这个在村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都和邻居联系得更紧密。
她不甘于当莫灿豪的媳妇,她比莫灿豪更优秀,更能作主。
有一次,兴许是自觉没有脸面,莫灿豪动手打了那个女人,却立刻遭人口舌。一向支持自己的父母也开始默不作声,无声地反对自己的暴力。那些一直默许他的声音,竟不知不觉间消失了。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他不知所措,无所适从。
当年那个把自家媳妇踢出门的隔壁老王,竟然也护着那个女人,把自己媳妇挡在身后,替那女人说话。老王否定着他当年教给自己的一切,也否定着当年的他自己,他本人却浑然不觉。
时间没有改变谭燕芳,谭燕芳却用时间改变了西关村。
她试图改变包括莫灿豪在内的一切。这让莫灿豪惶惶不可终日。
.......运气难得好了一回。1999年的某一天,谭艳芳怀着孩子,没有任何前兆地消失了,在给自己的安宁留下满目疮痍后,不知所踪。虽然村里因她的走出多了许多令人烦躁的讨论,但莫灿豪终于能重新成为自己世界的中心,想要改变的心便也沉沦在这迟来的安宁中,一切勉强回到正轨。
在她离开后,时间终于把自己的西关村磨回它本来的样子。
然而,这份许久的安宁,在10年后的今天,又一次被相似的她打破了。
瞬间理解白血病的症状是怎样的体现,又惊觉眼前光秃秃的女孩是怎样的身份,莫灿豪惊恐、愤怒、歇斯底里地从座位上站起,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着。
“你是谁!?”看着女孩身患重症的模样,莫灿豪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但他始终不能确信。
“我是你的亲生女儿。”王空冷静地陈述道,用和谭燕芳一样的眼睛凝视着自己:“你是我的亲生父亲。”
“疯啦!”莫灿豪大喊:“你怎么可能是她女儿!你们这帮人存心耍我不成!?”
确实是疯了......陆睿明咬着牙,手不断擦拭脑皮,头疼欲裂。他知道自己先前没控制好情绪,但不曾想会影响到一向平稳聪慧的她,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王空会在这个时间点自爆身份。
此刻的王世文也是头痛欲裂......现在暴露身份,那对方还愿不愿意去三佛协助手术?女儿的行径,几乎是把自己的命丢了出去。
但,即便跟自杀无异,这也是女儿的意愿,是出自她自身的愿望。
“莫先生,她没有撒谎。”忍着头疼迟疑片刻,王世文就立刻恢复冷静,手撑着女儿的肩膀,陈述着:“眼前这位就是您亲生女儿。”
“神经病!”听到王世文的答复,莫灿豪只觉得大脑烫得着火,骂骂咧咧道:“我没燕芳这个媳妇,更没她这个女儿!你们这帮疯子全部给我起开!”
说让人起开,自己却飞也似地朝门口逃去,但离门更近的睿明抢先一步把门关上,反手上锁。
“你......!”
“你不能走。”睿明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在和你女儿的事情了结以前,谁都不准走。”
男人不管那么多,仍把少年往门口上推,企图强行挤开对方,要开锁走人。
“你要是走的话,我们就把买卖妇女的事和警方坦白。”一向温和王世文,此刻却说着无比锐利的威话:“坐不坐牢我不知道,但事情肯定会在村里曝光,运气差的还会捅到记者里去。”
“你威胁我!”男人语气强硬,但确实没有再问往门口推去:“但别忘了,她的命是我说了算!只要我一个不同意,那什么白血病就能要她的命!”
“没关系。”
冰冷得让众人倒吸一气。转头看去,这漠视的话语竟是由王空自己说出的。
“没关系的,爸爸,哥哥。”女孩微微一笑:“能让莫叔叔知道错,我死了也无所谓哦?毕竟一开始,我就是去死的路上嘛。”
“你这......!”面对女孩无惧生死的坦白,莫灿豪一时组织不起话语。
睿明心想:不要老说自己去死的话啊。但就威胁莫灿豪来说,这份无所谓生死的态度确实把他吓到了。见莫灿豪正在急剧动摇中,少年便把想说出的心里话按了回去。
王世文就比少年冷静许多:“你都听到了,莫先生。我女儿并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
“你不在乎!?”莫灿豪感到完全的匪夷所思。
“在乎得很。”王世文说话平静而有力:“我希望她能活,也希望移植的事能一步做到位了。”
“但我也尊重她的意愿。”王世文确信道:“小空年纪小,但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有自己的观念和思考,她在是你或者我的女儿之前,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作为家人,我不想强迫她服从我的所有想法。”
父亲欣慰地看着女儿,给她轻轻重戴上假发和帽子:“如果经过沟通和解释,小空她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只要不是糟蹋自己或危害社会的坏事,我都会尽可能支持她,帮助她。”
“你们现在干的事,不就是在糟蹋她的命?”莫灿豪不理解,也无法理解。
“属于自己的从来不只有生命,一个人的意愿和想法,也是自己的一部分。”王世文义形于色:“想法和命哪个重要,她心里已经衡量过,有自己的判断。作为她父亲,我就选择尊重她,协助她。这不是糟蹋,而是尊重......我相信她的选择。”
“呜......”王空羞涩地把自己的帽子头发调整好,无意间摸到自己脸蛋滚烫滚烫的......她完全想象不到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嗯。”贴在门边的陆睿明也从边上站开,对这位父亲的敬佩之情就让他的腰杆也笔直起来。
“啧......”莫灿豪哑口无言。他在西关村的所有经验,在王世文的正论面前完全不堪一击:“命都没有,还谈什么想法?”
“是啊,所以最好是两边都争取得到。”王世文乐呵呵地说道:“不如都各退一步?莫先生继续配合我们,我们也不把事情传外面去,这应该是最好的方案......当然,小空的想法永远是第一位的。”
“你还是先配合吧。”陆睿明附和道:“小孩子生气,你一个大人还比较起来,太幼稚了。”
“闭你*的嘴......!”似乎是“幼稚”这词给男人逼急了,他气冲冲地推开少年,满脸怨恨地站回去,椅子也见着不坐上去:“你这家长,就这么由着小孩犯浑!”
“无所谓嘛。”王世文则谈笑风生:“错误也是属于她们自己的,是值得珍藏的记忆......我们不可以把孩子们拥有错误的能力都给剥夺了去。”
“况且人家根本就没错。”陆睿明嫌弃地附和道。
“大道理一套一套。”终究还是被王世文的态度和言辞说服下去,莫灿豪泄气地坐回椅子上:“然后呢?闹到现在这样,你们还想我做什么?道歉?还是低头下跪?费这么大力气吵起来,总不能只是为了这些吧?”
“不了,莫叔叔。”王空严肃地说道:“在和爸爸和哥哥说话时,我就大概明白了。就算我想让叔叔道歉,你也只会装一下样子,不会真的知错就改。因为叔叔从不觉得自己是第一个犯错的人,也不会觉得自己是第一个要负责和改变的人。叔叔从头到尾都只是觉得自己是跟在别人后面而已,没有自己为自己做主的自觉。这样的叔叔,就算是认错,也只会觉得错的是别人,而不是自己。”
“我和叔叔都不需要这种没用的道歉。”
“嘶......”一直对女孩冷眼相待的男人,此刻却焦躁得抖起腿来。明明对方是如此的娇小脆弱,他的眼神仍然不得不从女孩身上撇开,似乎真被女孩刺探到自己都不了解的自己,内心的深处害怕得躲开了去。
“那......究竟是要做啥?”莫灿豪颤颤巍巍地试探道。
不仅是莫灿豪,陆睿明也想不通:眼前的这位“妹妹”有何打算?这就让他也陷入沉思,俯身倾耳以请。
在援疑质理的之中,还是作为父亲的王世文和王空相会一笑。不需要言语,只是拍了拍女儿的小肩,向众人解惑:
“我想,她是希望莫先生到平金医院,认一认媳妇。”
王空抿着嘴,紧紧依偎在父亲怀中,高兴得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