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丘时,正值人间暮春三月。
草长莺飞,杂花生树,正是京城最美的时节。往年这时候,萧璟总会带着几个亲近的大臣去城郊踏青,看桃花烂漫,听莺啼婉转。可今年的暮春,他无暇欣赏任何风景。
萧璟牵着苏婳的手,踏出青丘结界的瞬间,身后的仙山云雾便隐去了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眼前是东海之滨熟悉的沙滩,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涛声阵阵。赵破虏与十名侍卫已在岸边守候了七天七夜,一个个胡子拉碴,眼眶深陷,却始终不肯离去。
“陛下!”见到萧璟平安归来,还带着苏婳,赵破虏激动得声音发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您真的回来了!”
其余侍卫也纷纷跪倒,有人甚至红了眼眶。
萧璟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们了。即刻返京,路上再细说。”
车队很快启程。
苏婳与萧璟同乘一车。她换上了寻常女子的裙装,青丝挽成简单的发髻,额间的灵印已隐去,眸色也用法术维持在深褐色。从外表看,她与凡人女子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偶尔抬眼时,眼中流转的光华,仍会泄露几分不凡。
萧璟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紧张吗?回宫后,恐怕会有不少议论。”
苏婳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宁静:“有陛下在,我不怕。”
她顿了顿,神色微微凝重起来:“只是……沈崇虽已倒台,朝中余党未尽,那魔族使者也还逍遥在外。我们这一路,不会太平。”
话音未落——
“嗖!”
车外传来尖锐的破空之声!
“保护陛下!”赵破虏的怒吼声炸响。
数十支箭矢如雨点般射来,“咚咚咚”钉在车壁上,箭尾震颤不已。车外的侍卫们拔刀迎敌,喊杀声四起。
萧璟第一反应是将苏婳护在身下,同时拔出腰间那柄“斩邪”短剑。剑身泛起淡淡的青光,竟将射入车内的几支箭矢一一震落,断箭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待在车里别动。”萧璟沉声道,掀帘而出。
车外已是厮杀一片。
刺客约有三四十人,黑衣蒙面,招式狠辣。更可怕的是,他们个个眼中泛着诡异的红光——那是魔气侵体的征兆!
“又是魔族爪牙!”赵破虏一刀劈翻一名刺客,溅起一篷血雾,护在萧璟身前,“陛下小心,这些人不太对劲!”
话音刚落,一名刺客忽然仰天长啸。
那啸声不似人声,更像野兽的嘶吼。他的身体开始暴涨,肌肉贲张,衣衫被撑裂,露出青黑色的皮肤和尖利的獠牙——竟已半魔化!
“魔化之术……”苏婳也从车中走出,见状蹙起眉头,“那魔族使者竟敢对凡人施用此等邪术!”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诵清心咒文。随着咒语,萧璟怀中的“清心铃”自动飞出,悬于半空,发出清脆悦耳的铃音。
“叮铃——叮铃——”
铃音所及,那些半魔化的刺客动作顿时迟滞,眼中红光也黯淡了几分,像是从噩梦中惊醒。
“趁现在!”萧璟挥剑上前。
斩邪剑果然专克妖魔。剑锋所过之处,魔气如雪遇骄阳,纷纷溃散。刺客们惨叫着倒地,身上青黑色的皮肤迅速褪去,恢复成常人模样——可惜已经气绝。
苏婳也没有闲着。她虽承诺不再轻易动用法术,但此时生死攸关,也顾不得许多。只见她指尖轻点,数道白光飞出,精准地击中几名想要偷袭萧璟的刺客。
不到一炷香时间,刺客全数伏诛。
最后一名刺客倒在萧璟剑下,临死前瞪着眼睛,嘶声道:“尊使……不会放过你们的……”话音未落,气绝身亡。
赵破虏检查尸体,面色凝重:“陛下,这些人身上都有沈府印记……但更多的是魔气侵蚀的痕迹。看来沈崇余党已与魔族彻底勾结。”
萧璟收剑回鞘,眼神冷厉如刀。
“回京后,第一件事就是彻查沈党余孽,一个不留。”
他转身看向苏婳,眼中的冷意瞬间化作温柔:“没伤着吧?”
“我没事。”苏婳摇头,却微微蹙起眉头,“只是……刚才动用法术,恐怕已引起魔族使者注意。他定会加紧行动。”
“那就让他来。”萧璟握紧她的手,目光坚定,“朕有你在,有青丘法宝在,不怕他。”
车队继续前行。
但所有人都提高了警惕,刀不离手,箭不离弦。
果然,此后数日,又遭遇了三次袭击。
一次比一次凶险,一次比一次规模大。
第一次是夜宿驿站时,有人在井中下毒。幸好苏婳嗅觉灵敏,察觉井水有异,才避免全军覆没。
第二次是经过一处峡谷时,滚木礌石从山顶砸下。萧璟等人弃车而逃,险些被活埋。
第三次最为凶险——那魔族使者竟亲自现身!
虽只是一道分身,却也法力高强,魔气滔天。他手持黑色幡旗,召唤出数十魔兵,将车队团团围住。
那一战,从黄昏杀到半夜。
赵破虏身中三刀,仍死战不退。十名侍卫折损了四人,剩下的也个个带伤。萧璟挥动斩邪剑,与魔族分身缠斗,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苏婳催动清心铃,护住众人心神,自己却因法力消耗过度,脸色苍白如纸。
最后,还是苏婳拼尽全力,施展青丘秘术“狐火焚魔”,才将那魔族分身击退。
魔族分身消散前,留下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哈哈哈……萧璟,你赶不上的……京城已经落入我手……你的皇位,你的江山,都完了……”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苏婳靠在萧璟肩上,虚弱道:“他的真身一定在京城。这些袭击都是为了拖延我们回京的速度……他在争取时间,布置更大的阴谋。”
萧璟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沉声道:“加快行程,日夜兼程!”
十日后,京城在望。
看到城楼的那一刻,萧璟心中涌起万千感慨。离开时还是寒冬腊月,归来时已是暮春三月。这短短一个多月,发生了太多事。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城墙上的旗帜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不是大雍的龙旗。
那是……沈家的家徽!
“怎么回事?!”赵破虏大惊失色,勒住马匹。
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悬起。城墙上站满了士兵,个个张弓搭箭,如临大敌。
一名守城将领站在城楼上,高声喝道:“京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速速退去,否则格杀勿论!”
萧璟掀开车帘,露出面容,冷冷道:“朕乃当今天子,谁敢拦朕?”
那将领看清他的面容,吓得腿一软,差点从城楼上摔下来。
“陛……陛下?!”他的声音发颤,“可是……可是沈大人说陛下在江南遇刺驾崩,已拥立新君……”
萧璟的心沉了下去。
“哪个沈大人?新君是谁?”
将领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道:“是……是沈崇之弟沈渊。新君是……是沈家幼子沈玉,说是先帝遗落在外的血脉……明日午时,就要在太和殿举行登基大典……”
萧璟怒极反笑。
那笑声在旷野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好个沈渊!好个沈家!朕还没死,就急着改朝换代了!”
苏婳从车中走出,轻轻按住他的手。
“陛下息怒。”她低声道,目光扫过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士兵,“看来我们离京这些日子,沈家余党勾结魔族使者,发动了宫变。此刻硬闯不是办法。”
萧璟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你有什么主意?”
苏婳沉吟片刻,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我们兵分两路。赵将军带人暗中潜入城中,联络李牧将军和忠于陛下的臣子。你我则从密道入宫。”
“密道?”
“嗯。”苏婳点头,“当年青丘为防万一,在皇宫底下留了一条密道,只有狐族知晓。入口在城西废弃的土地庙,出口直达养心殿。”
萧璟眼睛一亮:“如此甚好!”
当夜,月黑风高。
赵破虏率剩余的精锐趁夜色翻墙入城。他们都是跟随萧璟多年的老兵,个个身手矫健,翻墙越脊如履平地。
萧璟与苏婳则来到城西土地庙。
那庙宇破败不堪,香火早绝。神像上的金漆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的泥胎。院子里荒草丛生,比人还高,风吹过时簌簌作响。
苏婳在神像后摸索片刻,找到一处隐秘的机关。
“咔哒”一声,地面悄然滑开一道暗门,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跟紧我。”苏婳取出一颗夜明珠照亮,率先进入。
密道幽深曲折,蜿蜒向下。
两边的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隐隐发光。苏婳说,这是青丘先祖留下的封印,防止魔物从地下侵入皇宫。
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
拾级而上,推开暗门——
正是养心殿的龙椅后方!
殿内空无一人,但烛火通明,显然有人常来。御案上堆满了奏折,萧璟随手翻开几本,全是沈渊的批红。
“好个乱臣贼子!”他怒道,将奏折狠狠摔在案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两人迅速躲到屏风后。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面容与沈崇有几分相似,却更加阴鸷。他穿着一身紫袍,腰间系着玉带,正是沈崇之弟——沈渊。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人影,周身魔气翻涌,令人不寒而栗——正是那魔族使者!
沈渊满脸谄媚,躬身道:“尊使放心,明日登基大典一切就绪。只要我那侄儿坐上龙椅,大雍就是沈家的了。届时答应尊使的十万生魂,定当奉上。”
魔族使者声音嘶哑,像是用指甲刮过石头:“记住你的承诺。本座要借人间帝王登基时的气运,打开魔界通道。届时,人间便是魔族的猎场。”
“是是是……”沈渊连连点头,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事成之后,还望尊使兑现诺言,赐我长生不死之身……”
“放心。”魔族使者冷笑,“只要你乖乖听话,少不了你的好处。”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方才离开。
屏风后,萧璟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苏婳轻轻按住他,低声道:“冷静。现在出去就是送死。我们先去找李将军他们会合。”
萧璟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点了点头。
两人从窗户悄然离开养心殿,趁着夜色,来到李牧府上。
李牧的府邸表面上一切如常,实则暗中戒备森严。府中家丁个个带着兵器,日夜巡逻。
见到萧璟的那一刻,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激动得老泪纵横,扑通跪地:
“陛下!老臣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
萧璟扶起他:“李将军,现在情况如何?”
李牧迅速汇报。
原来,萧璟离京后不久,沈渊便勾结魔族使者发动宫变。他们先是用魔气控制了三万禁军,然后软禁了朝中大半官员。顺者昌,逆者亡。短短七日,京城便落入沈家之手。
“沈玉真是先帝血脉?”萧璟问。
“纯属捏造!”李牧怒道,胡子都翘了起来,“那孩子才八岁,是沈渊妾室所生,不知从哪找来的野种!老臣亲眼见过,那孩子眉眼之间与沈渊一模一样,怎可能是先帝血脉?”
萧璟沉吟片刻:“我们还有多少可用之人?”
“老臣麾下五千亲兵已秘密入城,赵将军的三千禁军旧部也已联络上。加上其他忠臣的府兵,约有一万两千人。”李牧道,“而沈渊有三万禁军,且魔族使者麾下还有魔兵……硬拼胜算不大。”
萧璟眉头紧锁。
苏婳忽然开口:“不必硬拼。明日登基大典,百官齐聚,沈渊和魔族使者必然在场。我们只需擒贼擒王。”
“如何擒?”
苏婳取出三件青丘法宝。
清心铃,小巧玲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斩邪剑,剑身漆黑如墨,却隐隐有寒光流动。照妖镜,镜面光滑如冰,能清晰地照出人影。
“清心铃可破魔音,让魔兵暂时失智。”苏婳道,“斩邪剑专克妖魔,可对付那使者。照妖镜……明日大典上,我要当众照出沈玉的真身,让他‘新君’之名不攻自破。”
萧璟点头,补充道:“同时,李将军带兵控制皇宫各处要道,赵将军直扑太和殿。朕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揭露沈家阴谋!”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这一夜,京城暗流涌动。
忠于萧璟的力量在黑暗中集结,像一只只潜伏的猎豹,等待着出击的时机。
而皇宫中,沈渊大摆宴席,庆祝明日“改朝换代”。觥筹交错间,他志得意满,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权倾朝野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一张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子夜时分,苏婳独自登上皇宫最高处的观星台。
这是她第一次以“凡人”的身份回到这里。可她没有时间感慨,只是抬头仰望星空。
血月当空。
一轮巨大的红色月亮悬在天心,将整座京城染上不祥的红光。那光芒诡异而妖冶,像是一只血红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人间。
苏婳手指掐算,越算脸色越白。
“血月当空,魔门将开……”她喃喃道,“明日午时,竟是百年难遇的‘魔临之日’!”
她心中骇然。
那魔族使者选在此时登基,不是要借帝王气运。他是要以新君之血为祭,彻底打开魔界通道!
届时,人间将成炼狱。
她匆匆返回,将这个发现告诉萧璟。
萧璟听完,神色严峻如铁。
“如此说来,明日一战,不仅关系江山社稷,更关乎人间存亡。”
“是。”苏婳握紧他的手,那双琉璃似的眼睛中满是坚定,“陛下,明日我会全力助你。但若事不可为……请陛下以苍生为重。”
萧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决绝。
他忽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朕明白。”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坚定,“但朕也会以你为重。苏婳,答应朕,无论明日发生什么,都要活下来。”
苏婳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胸口。
“我答应你。”
窗外,血月高悬。
那诡异的红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夜风吹过,窗纸簌簌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决战前夜,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