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死寂。
嬴政气音极低,稳稳落进尉缭耳中:
“通道,变了。”
最先可辨的,是干燥。
指尖石面粗粝冰冷,无半分水渍湿滑。
只剩岁月风干的细密沙砾触感。
潭水腥寒彻底散尽。
空气沉闷滞重,混着万古尘埃与地底矿物的味道,吸入肺腑,微微呛人。
尉缭侧身挪出狭窄岩缝。
脚下触感再变。
无淤泥,无卵石。
硬石地面平整,遍布风化凹坑,扎实稳固。
他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上方水潭的惊天轰鸣,被厚重岩层彻底隔绝。
只剩几缕遥远模糊的余震,似有似无。
周遭死寂彻骨。
唯余两人刻意放缓的呼吸,衣袍擦石的细碎窸窣。
嬴政掌心,玄鉴祖玉褪去隐匿哑光。
温润乳白微光悄然亮起,柔和内敛,自带清晰指引。
微光铺开前路。
一条人工古地道,豁然显现。
绝非天然水道。
岩壁虽风化斑驳、满布裂纹,却依旧残留着规整凿痕。
是上古人力,硬生生穿凿地底而成。
地道丈余宽窄,可容二人直立。
走势一路向下,幽暗无底。
“彻底脱离水脉险境。”
尉缭微松一口气,神色依旧紧绷。
快速检视伤势,筋骨重创,短时间难以聚力发力。
“陛下,祖玉感应如何?”
“前所未有的清晰、稳定。”
嬴政摊开掌心。
吸纳先天金精后,玉身沉淀的厚重质感愈发明显。
此刻正与地底深处,产生持续、笃定的共鸣。
“前路有召,源头就在深处。”
无需再极致隐匿。
祖玉收敛抹除力场,转为主导探查、指引方位。
二人短暂调息,压下伤痛疲惫,稳步踏入古地道深处。
脚下石面坚实无垢,无水无苔。
头顶风化岩屑,偶尔簌簌坠落。
四野寂静。
唯余脚步轻响,以及深处若有若无的穿堂风声,呜咽细碎。
前行一炷香。
陡峭坡道渐缓,地道蜿蜒曲折。
嬴政骤然止步。
微光尽头,甬道收束,视野豁然空旷。
一股混杂潮湿土腥、带着微弱灵能波动的风,迎面吹来。
“戒备。”
他压暗祖玉光芒。
二人放轻脚步,贴壁潜行,探至出口。
一方天然溶洞,展露眼前。
方圆二三十丈,穹顶垂落密集钟乳。
石尖凝着悬而未坠的水珠,定时滴落,砸在浅洼,嗒声清脆,回荡空旷。
岩壁深褐湿润,缝隙丛生苍白菌类,死寂幽冷。
而溶洞正中。
一座古朴祭坛,突兀伫立。
无华美雕琢,无恢弘气势。
粗石垒砌,棱角拙重,原始粗犷。
看似随意堆叠,却暗藏天然秩序道韵,沉凝厚重。
一丈高低,台面布满岁月水渍与侵蚀痕迹。
最惊心处,是台身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与绝涧水底石台纹路同出一源。
但此处符文,更完整,更繁复,更深峻。
万载磨蚀,依旧苍劲不朽。
纹路勾连交织,以台心为焦点,自成一座内敛闭环的地底阵图。
祭坛基座阴影里,散落七八片暗淡金属残片。
指节长短,形状破碎。
依稀可辨剑刃轮廓。
锈迹入骨,灵光尽灭。
所有神性、灵力、锋芒尽数消散。
只剩死寂材质,与碎石无别。
嬴政缓步上前,祖玉微光稳稳照亮祭坛全貌。
只观不触,审慎至极。
尉缭忍伤绕行半圈,目光扫过符文残片,眉头紧锁。
指尖虚贴刻痕,感知残留的微弱脉动,瞬间心头大震。
“陛下。”
他语气凝重,带着恍然彻悟。
“这里是地脉节点。”
“是被上古人力刻意标定、刻意利用的核心交汇点。”
他指向满地废剑残片。
“这些佩剑碎片,灵力抽干,彻底作废。”
“是献祭耗材,用以激活、维系这座祭坛的信标机能。”
“信标?”嬴政垂眸。
“是帝辛万古布局的一环。”
尉缭笃定开口。
“绝涧石台为引,此地脉祭坛为核。”
“我们能穿岩破壁、精准溯源,不止祖玉指引。”
“是这座祭坛,一直在主动接引继承者。”
“它是深埋地底的,万古路标。”
嬴政沉默片刻,抬步踏上祭坛,立至台心凹陷焦点处。
祖玉共鸣抵达顶峰。
掌心温热脉动,与祭坛地底的沉寂呼唤,完美契合。
“既有路标,必有留讯。”
他深吸一气,人道修为、毕生信念尽数灌注玉身。
将玄鉴祖玉,缓缓贴合台心符文凹陷。
嗡——!!!
刹那间,祭坛全境亮起暗红古光。
如冷却万古的岩浆,重新复苏流转。
无光耀刺眼,只沉、只重、只稳。
古老纹路尽数激活,脉络贯通,阵图成型。
乳白玉光与暗红古纹交织,冷暖相撞,道韵激荡。
海量信息流,轰然炸开。
无音无画。
直接以本源感知,冲击识海。
嬴政瞬间洞悉地底全貌。
大地之下,地脉如亿万巨根,纵横交错、起落潮汐。
这座溶洞,正是一处不起眼、却被刻意点亮的关键交汇点。
同时,数处遥远的遮蔽坐标,悄然浮现。
如暗夜里沉寂星辰,隐于虚空,锁定地底隐秘疆域。
其中一处,气息极致特殊。
同源,苍茫,古老。
远超祖玉承载的岁月厚重。
沉淀着人道文明最初、最沉的记忆。
祖玉轻颤,生出孺慕,亦生出万古悲怆。
庞杂信息流冲刷心神。
就在意识濒临过载之际,两道冰冷意念,强行刺入脑海。
第一道,是警示。
地脉节点频繁异动。
收取金精、激活阵图、祖玉溯源。
层层刺激,已惊动这片地底的底层规则。
此地隐蔽性暴跌。
暴露风险,指数暴涨。
第二道,是现实杀机。
溶洞外的古地道深处。
一缕极细、极快的破风声响,穿透死寂,直逼洞口。
细微至极,几乎被滴水声掩盖。
却带着彻骨寒意、绝对威压、以及被戏耍后的极致怒意。
玄镜长老。
斩杀凶物,挣脱纠缠。
循着暗道,精准追来。
猎场,再度锁死。
嬴政骤然睁眼。
眼底血丝隐现,心神震而后定。
神色冰封,冷静无波。
台上暗红古光快速黯淡、消退,重归沉寂。
“陛下!”
尉缭瞬间察觉逼近的恐怖气息,低声警示。
嬴政抬手制止,声线沉凝如铁:
“讯息已得,此地不宜久留。”
目光直锁幽深洞口。
洞外,急促破风声,骤然掐断。
死寂重新吞噬溶洞。
只剩水珠滴答,规律往复,迫人心弦。
下一瞬。
一片纯粹冰冷的银白镜光。
自洞口深处,无声漫溢,缓缓侵入。
照彻虚实,洞穿万物。
绝杀审视,笼罩整座溶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