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衙内结友,预埋官线
岁月荏苒,又是半载。
宋江在郓城县衙当差已有一年。
一年蛰伏,他从不张扬、不攀附、不钻营,日日守着案牍公务,勤勉谨细,待人接物永远谦和温厚。
县衙上下,早已无人对他有半分提防。
上至县令主簿,下至寻常皂隶,人人皆赞:宋押司,老实、稳妥、可信。
外人只道他胸无大志,甘居小吏微职。
唯有宋江心知肚明,公门人脉,是他卧底大局的第一道屏障。
若想私通绿林、结交匪寇而不被察觉,必先稳住官场,让自身立于不败之地。
县衙之中,最有实权、最接地气、最能通达黑白两道的,莫过于都头。
郓城两都头——朱仝、雷横。
朱仝身长八尺,面如重枣,性情仗义柔和,最重江湖情面,私下多与绿林闲人往来。
雷横武艺出众,性子刚烈,常年巡街捕盗,手眼遍布郓城乡野,黑白消息无一不知。
二人手握捕盗实权,知晓境内所有异动,是县衙最关键的两股力量,也是宋江刻意选定的第一批拉拢对象。
往日间,县衙同僚多与二人刻意交好,或是畏惧他们手中权柄,或是想要攀附借力。
宋江不同。
他从不刻意逢迎,不献财物、不阿谀奉承,只以本心姿态,润物无声,相交于人。
公务之上,他处处周全。
雷横巡街捕盗归来,案卷繁杂、字迹潦草、难以归档,历来最是头疼。宋江每每接手,默默替他整理通顺、补全疏漏、规整条理,从无怨言,亦从不居功。
朱仝为人宽厚,时常心软放过些许底层小民过错,偶尔触怒上官。宋江便在中间委婉周旋、措辞圆场,替朱仝化解数次公务责罚。
公务之余,他清淡如水。
同僚聚饮喧闹,他多半推脱不去。唯有朱仝、雷横闲时相邀,他才偶尔赴席。
酒桌上,他不争口舌、不逞意气、不谈官场是非、不问江湖隐秘。
只听、只笑、只随和。
久而久之,朱仝、雷横愈发敬重这位文弱押司。
旁人交好是趋利,宋江相交是真心。
这日黄昏,公务落毕。
雷横办完差役,满身风尘,大步走入公房,见宋江依旧低头整理卷宗,不由得笑道:“公明日日伏案,也不嫌枯燥?”
宋江抬头,温和一笑,放下笔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罢了。二位都头终日奔波捕盗,才是辛苦。”
雷横落座,端起凉茶灌了一口,感慨道:“如今世道不太平,周遭州县盗寇四起,山野亡命之徒遍地都是,越捕越多,真是让人头疼。”
此话一出,一旁静坐的朱仝也微微叹息。
“官府严苛,赋税沉重,乡间百姓活不下去,只能铤而走险。乱世浮沉,苦的终究是普通人。”
二人言语之间,皆是对乱世的无奈,对底层的怜悯。
宋江静静听着,眼底温润,心底冰冷。
他听得懂二人的悲悯,却绝不认同。
民苦是世道之弊,落草是悖逆之罪。
乱世可治,国法不可违。
这是镇邪司刻入骨髓的底线,也是他绝不松动的忠君本心。
面上,他只是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公允:
“世道艰难,百姓实属不易。”
“只是国有律法,山有规矩。落草割据,劫掠州县,终究祸乱一方,累及更多无辜苍生。”
一番话,不偏不倚,既体恤民情,又恪守官身立场。
朱仝、雷横闻言,皆是点头认同。
他们敬重江湖义气,却终究是朝廷公吏,心知落草为寇绝非正途。
雷横抚掌笑道:“还是公明通透!既有恻隐之心,又守公门本分,我郓城有宋押司,真是幸事。”
朱仝看着宋江温厚沉稳的模样,真心感慨:“公明性情仁义,心怀良善,处事公允,这般人物,屈居押司小位,实在可惜。”
宋江微微摇头,淡笑道:“各司其职,皆是报国,无惜无憾。”
几句闲谈,彻底拉近人心。
人心都是肉长的。
一年周全、一年谦和、一年不争不怨,早已让朱仝雷横,将宋江视作最可信、最交心、最稳妥的兄弟。
雷横性子直爽,忍不住开口:“公明,你性子仗义仁厚,若生在江湖,必是一方豪杰。日后但凡有事,只管开口,我与朱都头,必全力相助!”
朱仝郑重颔首:“我二人公中护你,私里敬你。郓城地界,有我二人在,无人能欺你半分。”
宋江眼底微澜,面上依旧温润如常,起身拱手:
“承蒙二位兄长厚爱,公明铭记于心。”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需要二人叛逆、不需要二人徇私。
只需要二人信任自己、愿意护自己、愿意对自己坦诚消息。
自此,郓城官场暗线,彻底铺稳。
朱仝心软仗义,可为他日私放盗寇、遮掩破绽。
雷横消息灵通,可为他日打探绿林动静、知晓四方匪情。
一柔一刚,一稳一疾。
尽数成了他卧底棋局里,最稳妥、最隐蔽的两枚先手棋子。
谈话落幕,夜色渐沉。
二人离去之后,公房只剩宋江一人。
灯火摇曳,映着他敦厚的面容,眼底却无半分温热。
他缓缓抬手,抚摸胸口冰冷的鱼符。
官线已成,人脉渐织。
下一步,便是真正踏入绿林,接引梁山机缘。
他耐心蛰伏一年,养名、结友、稳局、铺路。
所有铺垫,皆为一朝入局。
宋江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声自语:
“朱、雷二线已固。”
“郓城风雨,将起。”
“梁山棋局,近矣。”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