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飞骑传檄,私放晁天王
烈日当空,马蹄踏碎郓城静谧。
一匹黑色驿马狂奔入城,尘土飞扬,直奔县衙正门。
济州府加急檄文,随快马同至。
全城官吏皆知——出大事了。
公衙之内瞬间躁动,皂隶奔走,官差低语,人人神色紧张。
谁也未曾想到,短短数日之前,济州地界悄然发生了一桩震动整个京东两路的惊天大案。
黄泥岗,白日施谋,七名强人劫走梁中书送往京师的十万贯生辰纲。
赃款巨万,朝野震惊。
蔡京震怒,责令济州府十日破案、限期拿人、连根彻查。
公文层层下压,最终落到郓城县。
谁都知道,此案一旦牵连下来,州县官吏皆要连坐丢官,重则下狱。
县衙主簿手持朱漆公文,面色铁青,大步踏入公房。
“速唤押司、都头!”
“济州急令,黄泥岗巨案,贼人踪迹疑似落于郓城境内!立刻核查,即刻搜捕!”
朱仝、雷横火速入内,神色凛然,披带捕衣,即刻准备带队下乡搜捕。
满衙慌乱,唯有宋江端坐案前,神色平静无波。
他握着笔杆,指尖微凝,心底毫无意外。
时辰到了。
七星聚义,黄泥劫纲,大势如期而至。
他低头装作审阅卷宗,耳中却将所有政令、部署、搜捕路线听得一清二楚。
主簿当众宣读公文:
“查!黄泥岗劫案七名主犯,行踪隐秘,据线报,为首之人,乃是郓城东溪村保正——晁盖!”
一句落音,满堂哗然。
东溪村晁保正,乡望甚高,仗义有名,谁也不曾想到竟是劫纲巨寇首恶。
雷横双目圆睁,惊道:“竟是晁盖?此人平日疏财仗义,乡中口碑极好,怎会做出此等灭门大案!”
朱仝眉头紧锁,心底五味杂陈。
他素来听闻晁盖豪杰名声,心中隐隐敬重,可国法在前,大案当前,不容私情。
主簿厉声道:“不管平日如何!劫取官银,对抗朝廷,便是巨逆!”
“朱仝、雷横!即刻带全部衙役,奔赴东溪村,围堵晁家庄,捉拿晁盖一众匪党,不得延误!”
“遵令!”
两都头抱拳领命,转身便要带队出发。
全场人心惶惶,无人察觉,端坐角落的宋江,眼底闪过一丝幽暗沉光。
机会,就在此刻。
此刻不去报信,晁盖必死、七星必灭、梁山缘起必断。
他数年蛰伏、苦心布局、卧底大计,将尽数作废。
可若是报信——便是明目张胆私放朝廷重犯,形同附逆,株连九族。
公义、国法、忠君天职。
人情、布局、万世大局。
第一次,两股力量在宋江心底狠狠对冲、剧烈撕扯。
他脑中瞬间闪过镇邪司铁律:
为大局,可弃小法,可担小罪,可藏私过。
他不是徇私纵贼。
他是纵鱼归海,养寇成势,以待一网尽屠。
一瞬挣扎,一瞬撕扯,一瞬隐忍。
宋江压下所有心绪,缓缓起身,温和开口:
“二位都头,且慢。”
众人齐齐看向他。
宋江神色如常,语气稳重得体,看似为公,实则为局:
“济州公文初至,案情未定详实,贼人是否真在晁庄,尚无实证。”
“此刻大队衙役呼啸下乡,声势浩大,沿途必走漏风声。”
“一旦贼人闻风逃窜,再难追捕,贻误朝廷大案,你我皆担罪责。”
一句话,句句为公,句句有理。
主簿闻言点头:“宋押司所言有理。依你之见?”
宋江从容道:“依属下拙见,二位都头暂且整兵待命,稳住县衙。”
“我先以公务下乡勘户为由,轻身前往东溪村,暗中核查动静。”
“若晁盖果然在家、贼党属实,我即刻传回消息,二位再合围拿人,一网打尽,万无一失。”
此言一出,完美无瑕。
稳妥、缜密、周全、尽责。
所有人都觉得,宋押司老成持重、思虑周全,一心为公。
谁能料到,他是要单人匹马,通风报信,放走朝廷重犯。
主簿当即颔首:“甚好!公明心思缜密,此事便交由你先去探查!速速去回!”
“是。”
宋江躬身领命,面上恭顺,心底冷静如铁。
他不带衙役、不携兵刃、不露锋芒。
只换一身寻常布衣,借口下乡核查户籍,孤身一人,从容出衙,直奔东溪村。
一路疾驰,无人怀疑。
郓城上下,谁会疑心这般敦厚温顺、勤勉奉公的老好人?
一路奔至东溪村外,远远望见晁家庄庄墙。
庄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七星聚义刚刚成事,众人尚在庄中休整,未曾远遁。
只要官府大军一到,插翅难飞。
宋江站在庄外,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踏入此庄一步,便是彻底踏破官贼界限,一生再也回不了纯白朝堂路。
从此,他手上沾了纵贼之过,身上背了逆案私情。
忠,要藏于暗地。
义,要演于明面。
心,要永远撕裂两半。
他快步上前,叩开庄门。
庄丁见是郓城知名善人宋押司,不敢怠慢,立刻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道魁梧身影大步迎出。
晁盖!
身躯凛凛,眉目豪迈,一身江湖豪杰气。
晁盖见是宋江,心中诧异,连忙上前拱手大笑:“公明大驾光临,稀客稀客!快快入庄饮茶!”
宋江快步上前,不寒暄、不客套、不逗留,凑近晁盖身侧,压低声音,字字急促、字字沉重:
“晁兄!大祸临头,不必多言!”
“黄泥岗事发,济州府公文已至郓城!”
“官府已知你为首恶,即刻便有官兵围庄!”
“七星速速散去,连夜逃命!迟则必死无疑!”
一语惊雷,炸得晁盖浑身僵立!
晁盖脸上所有笑意瞬间散尽,瞳孔骤缩,血色尽褪!
方才成事,自以为隐秘周全,万万没想到短短数日,朝廷已然查到他头上!
劫案滔天,一旦被拿,凌迟灭族!
巨大惊惧瞬间席卷全身!
他死死盯着宋江,声音发颤:“公明……此言当真?”
宋江眼神沉静,字字如铁:
“千真万确!”
“我冒死私来报信,只为救兄一命!”
“即刻走!速速携众人遁走!切勿迟疑!”
这一刻,阳光烈烈,风过庄林。
晁盖望着眼前温厚斯文、身居公门、却不惜冒灭门之祸前来救命的青年。
心中震撼、感激、动容、滚烫!
江湖浮沉半生,他从未见过这般身居官身、却重义轻生、舍己救人的人物!
何为及时雨?
危难之际,从天而降,舍身渡人!
这一刻,晁盖在心底立誓——
宋公明,此生大恩,晁盖永世不忘!
他日但凡有命,必以性命相报!
晁盖重重一揖,声音沙哑沉重:“公明救命之恩,晁某粉身难报!”
“快走!”宋江低声催促,“我在此地不可久留!我须即刻折返县衙稳住公差,为你们拖延时辰!”
言罢,宋江再不逗留,转身便走。
来时救人,去时无痕。
背影依旧温厚如常。
无人知晓,这短短半刻钟。
他亲手放走了大宋最重的七名逆犯。
亲手种下了梁山崛起的滔天祸根。
亲手为自己一生忠义撕裂的悲剧,钉下最牢的一枚宿命铁钉。
他策马回程,一路无人看破。
只是无人知晓,那温和眉眼之下,一颗密谍忠心,在默默承受撕裂之痛。
今日救贼,是为他日灭贼。
今日纵乱,是为他日平乱。
可心底深处,第一次,有微弱的声音在反问。
若他日这群人,真心待我、真心敬我、真心认我为兄弟……
我当真能狠心,尽数屠灭?
一念生出,宋江立刻闭眼压下。
铁律封心,忠骨不移。
他低声自语,压住心神动摇:
“私情不足道,家国为重。”
“今日之恩,是卧底之饵。”
“他日梁山势成,我必亲手,收官终局。”
风卷衣袍,少年归衙。
晁家庄内,惊雷炸响,七星奔逃。
水浒大势,梁山兴亡,忠义悲歌。
自他这一报,彻底成型。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