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群雄亡命,水泊初兴
宋江策马折返县衙之时,东溪村已是风声鹤唳。
他离去不过片刻,晁家庄大乱。
晁盖得他冒死报信,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唤来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六人。七星聚义之人,听闻官府雷霆追捕,尽数凛然变色。
劫生辰纲是快意,是豪情,是一时意气。
可大祸临头,便是灭门屠族、九族连坐的滔天祸事。
吴用沉稳过人,瞬息定计:“此地不可久留!官府大军转瞬即至,唯有弃庄亡命,投奔他处!”
仓促之间,众人收拾细软,舍弃家业,抛下祖宅。
半生积攒、一世声名、乡中基业,尽数不要。
昔日乡绅豪杰、隐逸名士、渔家好汉,一朝尽数沦为朝廷钦犯、亡命匪寇。
晁盖回望世代居住的晁家庄,满目怅然,终是咬牙转身:“走!投奔水泊梁山!”
彼时的梁山,尚不是日后纵横天下、兵强马壮的雄踞大寨。
只是一处荒湖水泊、野山孤岛,由白衣秀士王伦占据,手下杜迁、宋万、朱贵三人,人马寥寥,格局狭小,只求守着一山一水苟活,无大志、无胸襟、无格局。
却是此刻天下群雄,唯一可容身的亡命之地。
七星连夜奔逃,弃陆走水,翻山渡泊,一路仓皇,一路惊魂。
待到朱仝、雷横带着大批衙役赶至东溪村,庄内早已人去楼空,只剩空屋残庭、满地狼藉。
雷横看着空荡庄院,咬牙懊恼:“迟了一步!尽数逃了!”
朱仝默然伫立,望着远山夜色,心底隐隐生疑。
事发如此仓促,消息何等绝密,这群人竟逃得干干净净,宛若提前预知。
可他转头看向缓步归来、神色如常、气息微喘的宋江,所有疑虑瞬间散去。
全程是宋江主动探查、全程是宋江为公奔走、全程无半分破绽。
谁也不会怀疑,这位温厚奉公、忠谨本分的宋押司,便是那个泄露天机、放走七名巨寇的罪魁祸首。
宋江归来,从容复命,面色无波:“晚到一步,晁氏一族尽数潜逃,不知所踪。”
一句轻描淡写,盖住滔天风浪。
县衙众人唯有叹息惋惜,只当贼人狡诈、逃窜迅速。
风波暂且压下,公文层层上报,罪责层层推诿,最终落得一句贼人脱逃,继续缉捕。
郓城小县,重归平静。
唯有宋江心底,棋局再落一子。
他端坐公房,看似整理文书,心神却早已飞至千里水泊。
他知道,晁盖一行人,踏入梁山,便是水浒乱世真正开篇。
……
三日之后,水泊梁山。
烟波浩渺,芦荡万顷,孤岛孤立水中央,易守难攻,隔绝尘俗。
七星风尘仆仆,登岸梁山。
初上山寨,众人皆是满怀期许。
一路亡命颠沛,只求一方安身立命之地,暂避官府追杀,苟全性命,再图后计。
可他们万万不曾想到,一山不容二主,一寨难容群雄。
梁山寨主王伦,心胸狭隘、生性多疑、惧才妒能。
他坐拥山水天险,却无半分容人之量。见晁盖、吴用、公孙胜、三阮皆是当世豪杰、气骨不凡,顿时心生忌惮。
他怕七人功高盖主、夺他基业、占他山寨。
于是虚与委蛇,假意款待,暗中百般推诿,言语疏离,不肯接纳。
酒宴之上,王伦端着酒杯,笑容虚伪,字字送客:
“敝寨偏小,粮少房稀,容不下诸位豪杰。些许薄礼,权当路费,还请各位另投高枝。”
一语落地,满堂寒意。
千里奔逃、亡命天涯、走投无路,得来的竟是一句扫地出门。
刘唐怒目圆睁,三阮双拳紧握,胸中怒火翻腾。
吴用眉头紧锁,心知此人格局太小,嫉贤妒能。
唯独晁盖面色黯然,满心悲凉。
天下之大,竟无亡命豪杰一寸容身之地。
宴席冰冷,人心渐怒。
唯有一人,端坐席末,冷眼沉默。
豹子头林冲。
他本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被逼落草,一身本事,一腔委屈,半生冤屈。
入梁山以来,屈居王伦之下,郁郁不得志,常年受此庸人压制、猜忌、排挤。
今日见七位大义豪杰被如此轻辱、如此排挤、如此薄待。
积压心底数年的怨气、不甘、憋屈,轰然爆发。
吴用目光微闪,一眼看破局势,淡淡言语、轻轻挑拨、句句戳中林冲心底最深的痛处。
时机、人心、怒火、委屈,尽数齐备。
宴席终末,王伦执意逐客,出言刻薄,彻底点燃燎原之火。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林冲暴起!
刀光乍闪,血溅聚义厅!
一代山寨之主,白衣秀士王伦,当场殒命!
杜迁、宋万、朱贵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跪地降服,不敢有半分反抗。
一夕之间,梁山易主。
王伦身死,旧局崩塌,新局重生。
众人纷纷跪拜,公推晁盖坐上梁山第一把交椅。
至此,梁山初代基业,彻底成型。
晁盖为寨主,吴用为军师,公孙胜参赞军机,林冲掌兵,刘唐、三阮为先锋。
乱世群雄,聚于一水。
亡命之人,终得安身。
水泊梁山,从此不再是苟且小寨。
正式成为撼动州县、抗衡官府、收纳天下亡命的乱世巨寇根基。
……
郓城小院,夜深人静。
宋江凭窗而立,听着暗线传回的梁山剧变消息,心绪复杂难言。
王伦身死,晁盖立寨,群雄归位,水泊兴盛。
他一步步布局、一步步推手、一步步纵容。
朝廷的隐患,被他亲手养大。
天下的匪势,由他亲手催生。
镇邪司的天职,是灭匪、平乱、安社稷。
可他为了终极灭局,只能先养匪、纵乱、起风波。
理智告诉他——
这是对的。
长线卧底,必先养势。
唯有梁山做大、群雄聚首、匪势滔天,他日一朝倾覆,才能彻底根除天下盗乱。
可心底深处,第一次生出清晰无比的拉扯。
他亲眼看着这群人无路可走、被逼亡命、被世道逼迫落草。
他看着他们重情重义、肝胆相照、患难相扶。
他们不是史书冰冷的贼寇二字。
是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恩义、有傲骨的好汉。
宋江抬手抚着胸口冰冷鱼符,心底第一次生出忠与义的初次割裂。
忠于朝堂,必诛此辈。
感于情义,不忍此亡。
夜色静谧,晚风微凉。
他眼底温厚褪去,只剩深深沉郁。
“棋局已成。”
“梁山已立。”
“我的两难一生,自此,再无回头路。”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