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雨润江湖，天下知名
梁山易主，晁盖坐稳大寨的消息，如风卷野火，席卷整个京东江湖。
黄泥岗劫纲、七星亡命、林冲火并、王伦授首。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震动绿林的惊天大事。
而所有知晓内情的人，心里都记着一个名字——郓城宋江，宋公明。
若无那一日通风报信的舍命之恩，七星早已束手就戮，尸骨早寒，何来今日梁山基业？
晁盖立身聚义厅最高处，俯瞰茫茫水泊，时常感慨长叹。
“我梁山今日能立水泊，有群雄聚义，全赖公明一己之恩！”
“此人身居公门，心怀豪杰，甘冒灭族大罪，救我七人性命。”
“世间义士，无出其右！”
晁盖此言，日日挂在嘴边。
吴用、公孙胜、林冲、三阮、刘唐，人人铭记在心。
消息自梁山层层传出，由近及远，由山至野。
水泊周边山寨、四方游走武夫、亡命配军、落魄豪杰、江湖闲汉。
所有人都听见、所有人都记住——
郓城有一押司，姓宋名江，字公明。
人困厄则扶，人危难则救，不惜官身、不惧王法、不贪回报。
天下及时雨，世间第一义！
至此，及时雨三字，彻底响彻大江南北，冠绝绿林！
……
郓城县，依旧安然如故。
宋江依旧是那个勤勉本分、温厚谦和、不争不抢的小小押司。
日出入衙、日落归家、案牍劳形、待人恭顺。
朝堂不知他养寇。
官府不知他通匪。
百姓只知他仁善。
同僚只知他忠厚。
唯有往来郓城的江湖客，络绎不绝，暗暗慕名而来。
有人落魄缺银，悄悄登门求助。
有人避祸藏身，暗中求他遮掩。
有人行路遇险，只求他一句周全。
宋江一概来者不拒。
给钱、给粮、给门路、给周全。
出手有度，分寸极稳。
从不深交，从不问根底，从不探人来路。
只施恩、不图报、不结私怨、不显异常。
他的每一次善意，依旧不是本心恻隐。
是密谍最稳妥、最高明的人心投资。
镇邪司教他：欲倾覆一群，必先融入一群。
欲掌控群雄，必先收服人心。
江湖最重恩义，最重口碑。
他用数年微善，换一身无敌名望。
这日午后，城西茶肆。
数个江湖汉子围坐闲谈，高声议论天下豪杰。
“当今绿林，若论义气第一，无人能及宋公明！”
“身居公门，却敢护我江湖人，这般肝胆，普天之下找不出第二个！”
“晁盖天王何等英雄，尚且感念他救命大恩，我等山野粗人，岂能不敬？”
“他日若有机缘，定要亲赴郓城，拜谢公明兄长！”
言语传入宋江耳中。
他坐在角落，捧着粗瓷清茶，神色温和浅笑，眼底却一片清明冷寂。
世人赞他义薄云天。
唯有他自己知晓——
所有义名，皆是伪装。
所有恩情，皆是钓饵。
今日万千豪杰敬我、信我、念我。
他日，我要亲手将这群人一一送入法网，送入尘埃。
可听得众人句句赤诚、字字真心，他心底那道裂痕，又悄然扩大一分。
这些江湖人，粗鲁、莽撞、亡命、悖法。
可他们也简单、赤诚、知恩图报、重情重义。
他们敬的，是一个虚假的义。
他们信的，是一个演戏的人。
宋江指尖微微收紧，茶碗微颤。
忠君的天职压在头顶。
动人的情义浮在心头。
他第一次明白——
卧底最难的，从来不是刀山剑林、生死险境。
是日复一日，假戏真做。
是岁岁年年，以心演戏，演到自己心神恍惚、真假难分。
……
数月时光悠悠而过。
四方豪杰，络绎途经郓城，人人登门拜望。
武松落魄归来，路过郓城，慕名来访。宋江赠银赠衣，温言抚慰，劝他好生安稳，积蓄前程。武松感念在心，从此心底深深敬服公明兄长。
江湖小盗落魄逃难，他悄悄遮掩行踪，赠路费放生。
乡野汉子遭冤受屈，他秉公执笔，委婉周全。
无论官民、无论黑白、无论贵贱。
他一视同仁，温和相待。
名声越积越厚，威望越养越高。
天下渐渐传出一句评语：
生不当官，不遇权贵。
困不逢友，只求公明。
凡落难之人，得宋江一言，便有生路。
凡亡命之人，得宋江一助，便有喘息。
及时雨之名，不再局限郓城、不再局限山东。
响彻天下州县，传遍四海绿林。
远在水泊梁山，晁盖每每听闻宋江义举，愈发敬佩，时常抚掌长叹。
“公明身在樊笼，心在江湖。”
“这般人物，屈居小小押司，实在苍天不公！”
吴用静坐一旁，眸含深思，缓缓开口：
“宋公明名望日盛，人心尽归。”
“此人若有一日上山，我梁山万众之心，尽归其掌。”
一语道破天机。
晁盖一愣，随即大笑：“若公明愿来，我即刻让贤，甘愿居于其下！”
晁盖赤诚坦荡，真心实意。
他全然不知，他一心敬重、一心信赖、一心想要让位的义兄。
自始至终，都是朝廷埋在绿林最深处、最致命的一把暗刃。
……
夜色落暮，郓城小院寂静无声。
宋江独立庭中，仰望漫天星斗。
微风拂动衣衫，温厚外表之下，是密谍深沉的疲惫与拉扯。
他成功了。
他用数年隐忍、数年施恩、数年伪装。
彻底扎根黑白两道，彻底名满江湖，彻底拥有了撬动绿林群雄的资本。
卧底布局，已成大半。
只待一场风波，一场祸乱，一场绝境。
逼他脱去官衣、坠入匪道、以身入局、永无回头。
他心知，那一日不远了。
私情渐重，忠义渐裂。
义名已满天下，枷锁已然上身。
宋江轻声自语，声音低哑，带着无人知晓的怅然：
“江湖敬我以义。”
“朝廷授我以忠。”
“从今往后，我这一生。”
“一半归庙堂，一半负江湖。”
千古两难，自此扎根入骨。
（第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