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勉派来的人叫赵全,汉中府的通判,一脸精明相,见着岑怀瑾就笑,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王妃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刘大人本来要亲自来接的,结果昨儿个夜里突然犯了心口疼,起不来床,特意让下官来迎。”
岑怀瑾骑在马上看了他一眼:“心口疼?巧了,我带了两百骑兵,正好会点医术,去给他看看。”
赵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不……不用了吧?”
“用的。”岑怀瑾一夹马肚子,“走。”
到了汉中府衙,刘勉果然躺在床上,额头上搭着块湿帕子,哼哼唧唧的。看见岑怀瑾进来,挣扎着要下床行礼,被她一把按回去了。
“刘大人躺着吧。我就问几句话。”
“王妃您问,您问。”
“朝廷要往西陲增兵的事,你收到公文了?”
“收到了收到了。下官已经在筹粮了,这个月就能凑齐第一批。”
“凑多少了?”
“两……两万石。”
“两万石。”岑怀瑾把公文往他面前一搁,“公文上写的是五万石。剩下三万石呢?”
刘勉额头上冒汗了:“这个……汉中府小,库藏有限,下官正想着从各县调——”
“各县调了没有?”
“调……调了,还没到。”
岑怀瑾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刘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远道而来,查不了你的账?”
刘勉脸色变了。
“赵全。”岑怀瑾转头看通判,“你带我去粮仓看看。”
粮仓在城西,五个大仓排成一排。岑怀瑾挨个走了一遍,走到第三个仓的时候停下来,拿脚跺了跺地面。声音是空的。
“底下有夹层?”
赵全脸白了。刘勉被抬着跟在后头,听见这话差点从担架上滚下来。
“挖。”岑怀瑾一挥手,两百骑兵里挑了二十个力气大的,抡起锄头就往下刨。刨了两尺深,刨出一层油布。掀开油布,底下码着一排排木箱。打开箱子,全是银子。
“刘大人。”岑怀瑾蹲在坑边上,拿起一锭银子看了看,“这就是你说的‘库藏有限’?”
刘勉扑通跪了:“王妃!这银子是……是韩翃的人存这儿的!说好了等西陲那边动了手,这批银子就是汉中起兵的军需!下官不敢不收啊!”
“韩翃的人什么时候存的?”
“去年秋天。来了五六个人,抬了二十多箱银子,说是‘暂存’。下官不敢不收。”
“存了这么多银子,就为了从汉中过个路?”
刘勉噎住了。赵全在旁边低着头,恨不得钻地缝。
“刘大人,我给你两条路。”岑怀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第一条,你把韩翃在汉中的暗线全交代了,银子充公,我保你一条命。第二条,我带着你和银子回京,你在大理寺牢里慢慢交代。”
刘勉磕头如捣蒜:“我交代!我全交代!”
当天夜里,刘勉把韩翃在汉中的暗线全写了——一共四个人,藏在汉中府衙、粮道驿站和城防营里。岑怀瑾连夜把四个人全抓了。
第二天一早,她打算走的时候,刘勉忽然又来找她,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王妃,下官还有一件事。韩翃的人去年存银子的时候,除了银子,还留了一个箱子。箱子没上锁,里头是一卷旧档。下官看过一眼,看不懂,但觉得不对,没敢扔,一直收在书房密格里。”
岑怀瑾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纸,纸上的字是手抄的,字迹工整。她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小禾,拿来细看。”
她坐在马上把整卷纸翻完了。这是一份三十年前的旧档抄本,抄的是梁室末代皇帝逃亡时写的血诏。血诏上写着:灭梁那日,梁帝将幼女托付给亲信沈广,让沈广带着孩子逃往江南。血诏最后一行字是:“梁室血脉,唯此一女。若得存续,复国可期。”
“沈广?”岑怀瑾把血诏翻过来看了两遍,“沈广是谁?”
刘勉摇头:“下官不知道。但那箱子里面还有一封信,是沈广写给梁帝的,上面有他的落款。”
“信上写了什么?”
“写的是他打算把孩子带到哪去、找谁帮忙。下官记不全,只记得最后一句——‘臣必保此女周全,待其长成,择机复国。’”
岑怀瑾把血诏和信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她骑在马上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广。姓沈。江南沈家。
她转头对小禾说:“给外祖父写信。问他沈广是谁。”
当天下午,沈阁老的飞鸽传书就到了。岑怀瑾拆开一看,短短两行字:“沈广是沈家旁支,三十年前携一幼女来江南投奔,说是故人之女。住了三年就走了。后来听说去了西陲。”
岑怀瑾把信和血诏放在一起比对了一遍。沈广带着梁帝的幼女从江南跑到西陲,把她养大,然后这个幼女成了韩翃的王妃。一切都对上了。
她连夜给谢景行写信,把刘勉供出来的事和血诏的事全写了。写完封好,八百里加急送北境。
三天后谢景行的回信到了。信上只有一句话:“血诏的事别往外传。等我到了再说。”
岑怀瑾拿着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谢景行说“等我到了再说”,那就是他要来汉中。可她没告诉他自己在汉中哪个位置,他怎么知道的?
小禾在旁边插嘴:“王妃,您上回给王爷写信,信纸上沾了汉中府衙的印泥。王爷肯定看出来了。”
“他连这个都看?”
“王爷看您的信,连您哪句话写错了哪个字都能看出来。”
岑怀瑾把信收好,嘴角翘了翘:“行吧。那就在汉中等他。”
这一等就等了五天。第五天傍晚,城外来了一队玄甲骑兵,打头的正是谢景行。岑怀瑾在城门口接着他,骑在马上上下打量了一遍:“肩膀好了?”
“好了。”
“我不信。脱了我看看。”
谢景行没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骨勒让带的。这回是正经奶疙瘩,他自己先尝过了。”
岑怀瑾拆开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比上回那个好吃。”
两人并排往城里走。谢景行问:“血诏在哪儿?”
“我屋里,收好了。”
“给我看看。”
到了屋里,岑怀瑾把血诏和沈广的信摊在桌上。谢景行看了两遍,手指在“择机复国”四个字上点了点。
“韩翃的王妃去年在阵前自杀了。他要是知道这份血诏的事,早就拿这个当旗号反了。他没反,说明他不知道。”
“对。但血诏是去年秋天韩翃的人存在刘勉这儿的。说明韩翃那时候已经拿到血诏了,但还没来得及用。”
“现在呢?”
“现在血诏在咱们手里。韩翃不知道血诏丢了。他还在等。”
谢景行把血诏卷起来收好:“那就让他等。咱们先把汉中清干净,韩翃没了粮道,自己就撑不住。到时候血诏的事往朝堂上一摆,他连‘复梁’的旗号都打不响。”
岑怀瑾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沈广当年把梁帝的幼女带到江南,投奔的是沈家。外祖父说住了三年就走了。那三年里,沈家有没有别人知道这事?”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你怕沈家受牵连?”
“沈家是我母后的娘家。要是有人翻出旧账说沈家窝藏前朝余孽——”
“不会。”谢景行把信折好放回桌上,“沈广投奔的是沈家旁支,不是你外祖父那一支。而且沈广住了三年就走了,你外祖父未必知情。就算知情,那也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你哥不会因为这个动沈家。”
“你怎么知道?”
“我跟你哥共事这些年,他什么人我清楚。他查的是有实据的案子,不搞株连。”
岑怀瑾松了口气:“那就好。”
正说着,小禾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王妃!五皇爷从京城来的急信!”
岑怀瑾拆开一看,脸色沉了。
“五皇兄说,韩翃往京城递了一道折子。折子上说——‘臣愿进京面圣,自证清白。’”
谢景行把信接过去看了一遍:“他这时候进京?”
“对。刘勉被抓的事他肯定收到消息了,粮道断了,他不进京就得挨打。所以干脆自己来,以退为进。”
“他进京带多少兵?”
“折子上说‘带亲卫三百’。”
谢景行把信放下:“三百人进京,朝堂上有人会替他说话。到时候他在朝堂上哭一场冤,你哥又不能当场砍了他。”
“那怎么办?”
谢景行站起来,把剑挂到腰上:“他进京,我也进京。他三百亲卫,我带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