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斌是第六天晚上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眼圈发青,像是几天没睡。我把一杯茶推过去,他没接,先坐下了,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我找到我爸了。"他说。
我没说话,等他说。
"西南,一个小县城。"他说,"姓王,叫王学文。做泥水匠,七十多了。陈正清活着的时候,每月打钱养着他,让他别回来。"
"你现在打算呢。"
他搓了搓脸,手掌在颧骨上搓出两道红印。
"我查了十五年。"他说,"从二十岁开始,我以为是林富贵截了我爸的钱,我爸跑了,是心虚。我恨林家,也恨我爸。"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我爸跑,不是吞债。是有人让他跑。陈正清让赵科长打了个电话,把我爸叫走,再没让回来。他手里记着工程款的走向,记在一个小本子上。他一回来,有些人就睡不着。"
他抬头看我。
"林野,"他说,"我爸愿意回来。他说了十六年,要亲眼看一个人进去。"
"那你就接他回来。"
他没应,低头看着茶杯,杯里的水纹晃了晃,静了。
"你怕什么。"我说。
"我怕我接他回来,"他说,"他一开口,牵出的人,不止一个。我穿这身衣服,查案子,得按程序。可我爸的事,我夹在里头——我是他儿子。"
"你按程序走,你爸按证据走。"我说,"两码事。你别把自己摘出去,也别把自己陷进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下眉。
"我犹豫,"他说,"不是怕他回不来。是怕我一接他回来,这案子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上面会有人不高兴。"
"刘国平说的上面。"
"嗯。"他说,"一三年他让我别查,我没听,去了乡镇两年。现在查的比一三年深。他上次跟你说'上面有人看着',那个人,也在看我。"
我把茶壶拿起来,给他添了点热水。
"郑斌,"我说,"你查你爸,我查我爷爷。咱们查的是一笔账,从九四年到现在。你接你爸回来,该说清楚的说清楚,不该你扛的,你别扛。"
他看着杯里冒起来的热气。
"我明天动身。"他说,"去西南接他。"
"要我陪吗。"
"不用。"他说,"这趟是我自己的账。你把你那头理清。"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林野。"
"嗯。"
"你爷爷那张分拨单,缺角的那一户,马长顺,"他说,"我顺手查了盛元贸易的工商变更。九五年到九九年,法人换了三回,最后一回,是一个姓高的接的。"
"高振海。"
"没写高振海。"他说,"写的是个名字,韩立。但变更前后的经办人,是宏远那边的老人。"
他拉开门。
"你那张单子,和高振海,迟早要碰。"他说,"碰的时候,你小心。"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我坐在桌边,把马长顺那张纸条拿起来。缺角的位置,和分拨单一样。
郑斌去西南接他爸了。我留着这头的账,等他回来,两笔对上。
我把纸条放下,从抽屉里把蓝皮账和分拨单都拿出来,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爷爷的账,马长顺的纸条,沈伯昌的分拨单。三个年代,三张纸,一个缺角。
两个跑路的人。我爷爷死在账上,郑斌他爸跑在账外。一个写了半句没写完,一个记了半本没敢回来。两笔账,从同一年开始,一个往南,一个往北,最后都绕回同一串壳子。
我把蓝皮账翻到末页。
"钱是从。"
"从这一户切出来。"
两句话,隔了十六年,隔了一本私账,隔了一个死人和一个活人。现在并排躺在我的桌上,谁也接不上谁的后半句。
我伸手,把分拨单上"经手:沈"那三个字,又描了一遍。铅笔印子深了些。
郑斌说,他爸手里有本小本子,记着工程款的走向。等他回来,那本子,和我这本账,和这张单子,三对,路就显出来了。
我坐在那儿,直到茶楼的灯熄了一盏,又一盏。
本章完。
桌上的灯昏黄。我把蓝皮账拿过来,翻到末页,"钱是从"三个半字还在。旁边我写的"马长顺·一九九四·向阳胡同",墨是新墨。
爷爷的笔停在"从"字上。我的笔,也得停在能停的地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