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初登水泊,身入贼局
野路迢迢,霜风拂面。
宋江随刘唐连夜奔走,弃官道、避村镇、绕州县关卡,专择荒山野径而行。
一路风尘仆仆,一身亡命气息。
曾经的郓城押司、温厚官吏、俗世善人。
彻底褪去官衣安稳,成了大宋朝通缉在案的杀人逃犯。
天边微白之时,万顷湖水入目。
烟波浩荡,芦荡千里,山水环抱孤岛,隔绝尘俗、隔绝王法、隔绝朝堂。
水泊梁山,终至眼前。
立在渡口遥望山寨,楼宇依山而建,寨墙坚固,旗幡猎猎。
岸边巡哨喽啰持枪值守,进退有序,军纪俨然。
三年蛰伏,千里布局。
他日日推演、夜夜筹谋、步步铺垫的终局入口,今日终于踏足。
刘唐站在身侧,满脸敬重,低声道:“公明兄长,前面便是我梁山基业!晁头领早已传令全寨,列队等候兄长上山!”
宋江默然颔首,眼底温润如常,心底却是一片寒寂。
他清楚。
今日上山,不是豪杰归山、不是义士投友。
是暗刃入腹、棋子落局、以身饲贼、深陷囚笼。
镇邪司数年训诫轰然在心:
入贼腹,藏本心,随贼势,养贼强,待天时,覆贼巢。
渡船靠岸,缓缓驶入水泊深处。
越是靠近山寨,宋江心底的割裂便越是清晰。
此地无贪官污吏、无苛税酷法、无官场倾轧、无世道不公。
放眼望去,皆是坦荡粗人、赤诚汉子、快意性情。
岸上,黑压压一片人马列队相迎。
晁盖身披锦袍,气度豪迈,立于最前。
吴用羽扇轻摇,目光温润深远。
公孙胜道袍飘逸,神色安然。
林冲、阮氏三雄尽数分立两侧,人人肃穆,个个恭敬。
梁山所有核心头领,全员出寨,以最高礼节,恭迎他宋江一人。
晁盖望见渡船人影,当即大步上前,开怀大笑,声震水岸:
“公明贤弟!你终于来了!”
“郓城蒙难,亡命奔波,让贤弟受苦了!”
语气滚烫,情义赤诚,毫无半分虚假。
当年救命之恩、脱命大德,晁盖一日未忘。
在他心中,宋江是恩同再造、义盖天下的第一豪杰。
渡船靠岸,宋江缓步登岛。
脚下土地,是悖逆王法的贼土。
眼前众人,是朝廷定性的巨寇。
可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没有猜忌、没有防备、没有轻视。
只有敬重、感激、热忱、亲近。
晁盖上前,一把扶住他双臂,真心疼惜:
“贤弟本是公门良吏,心怀苍生,义满天下!”
“却为俗世小人所害,被逼亡命,落得有家难回、有国难投!”
“这世道不公,朝廷昏暗,委屈贤弟了!”
一句委屈,戳中无数心酸。
旁人听来,是豪杰相惜、同道悲悯。
唯有宋江自己心头狠狠一抽。
他无人可诉、无人能懂、无人知晓。
他不是被世道所害。
他是自落贼局、自断官路、自演绝境。
所有委屈是假,所有被逼是戏。
唯有他卧底灭匪、忠于朝廷的本心,是真。
可眼前晁盖眼神坦荡、情义滚烫。
一众好汉人人面露怜惜、真心接纳。
假戏演久,竟有几分真痛。
宋江压下心底翻涌,拱手长揖,语气温和,姿态谦卑:
“晁兄高义,诸位兄长厚爱。”
“宋江一身罪身,亡命天涯,无处容身。”
“承蒙山寨收留,已是天大恩德。”
姿态放得极低,全无半点虚名傲慢。
越是谦卑,众人越是敬服。
吴用立于一旁,静静打量宋江。
这位名满天下的及时雨,果然气度沉稳、温润藏锋、进退有度。
落魄而不卑,亡命而不乱,身处绝境依旧从容端庄。
吴用眼底暗藏深意。
此人能收服天下人心,绝非偶然。
一行人簇拥宋江,浩浩荡荡入大寨、登聚义厅。
厅上杀猪宰羊,备下接风酒宴。
满寨热闹,满堂赤诚。
晁盖抬手压下众人喧哗,当众高声道:
“宋公明贤弟,义薄云天,救我七星性命,成全梁山基业!”
“若无贤弟,便无我今日梁山!”
“今日贤弟落难来投,便是我梁山第一贵客,便是我梁山自家兄弟!”
“从今往后,谁若轻慢公明贤弟,便是与我晁盖、与整座梁山为敌!”
话音落地,满堂轰然应和。
“谨遵头领号令!”
“我等敬服宋兄长!”
声声入耳,字字真心。
宋江端坐席间,含笑颔首,一一回礼。
面上随和温润,心底冰冷复盘。
他看得清清楚楚。
梁山人心纯、情义重、抱团紧、根基牢。
这群人,无一人天生叛逆。
皆是被官逼、被世逼、被命运逼,方才落草割据。
可朝廷不管缘由,律法不问苦衷。
落草便是逆,占山便是贼。
他身为镇邪司密谍,天职便是剿灭此辈、肃清山河、稳固大宋社稷。
酒宴热闹喧嚣,兄弟笑语欢声。
人人都在畅想日后共聚水泊、快意江湖、劫富济贫、自在逍遥。
唯有宋江,身在热闹,心在寒渊。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鲜活坦荡的面孔。
看着这群待他以诚、敬他以礼、亲他以情的兄弟。
心底第一次生出最刺骨的矛盾。
忠,要屠尽眼前人。
义,要护尽眼前人。
他来梁山,是为倾覆山寨、瓦解群寇、上报朝廷、平定乱世。
可梁山待他,是奉为恩人、尊为兄长、倚为梁柱、托以真心。
若是他日时机一到,朝廷总剿令下。
他该如何出手?
亲手屠灭这群真心待他的兄弟?
亲手破碎这世间最纯粹的江湖情义?
一念至此,心口骤痛。
从前的拉扯,只是理念之争。
今日的撕扯,是人心之劫、情义之刑。
酒宴过半,众人酣畅。
晁盖酒意微酣,看着端坐温和、不争不抢的宋江,心中忽然生出一念,朗声笑道:
“贤弟大才,心怀天下,胸襟远超我等草莽!”
“我这梁山第一把交椅,本就该贤弟坐之!”
“待他日时机成熟,我晁盖甘愿退位,让贤贤弟!”
满堂寂静。
所有人皆是一愣,随即无人反驳。
论名望、论胸襟、论人心、论恩德。
宋江,确实当之无愧。
宋江心头巨震,立刻起身拱手,坚决推辞:
“晁兄万万不可!”
“兄长奠基梁山、聚义群雄、坐镇大寨,功德巍巍!”
“宋江新来乍到、一身罪身,岂敢僭越!”
“此生愿随兄长左右,辅佐山寨,绝无半分僭越之心!”
他推辞恳切,姿态真诚。
此刻的他,绝不能上位。
过早掌权,必招人疑、必引猜忌、必乱布局。
他要蛰伏、要辅佐、要隐忍、要积累人心。
他要等——等晁盖身死,等大势归他,等所有人心甘情愿推他上位。
那一日,才是他真正掌控梁山、掌控贼势、掌控终局棋局之时。
晁盖见他坚决,愈发敬佩,大笑作罢。
可满堂好汉,心底早已默认——
梁山日后,终将是宋公明的梁山。
酒过三巡,宴席落幕。
夜色笼罩水泊,山寨灯火点点。
宋江独立寨前高台,远眺茫茫湖水。
晚风烈烈,吹动衣衫。
身前是万千兄弟赤诚情义。
身后是沉沉朝堂铁血天职。
他踏入了这座水泊牢笼。
也踏入了一生忠义无解的悲剧宿命。
宋江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藏尽无人知晓的煎熬:
“从此,我身在梁山。”
“此生,心向朝堂。”
“情义愈重,罪责愈深。”
“步步前行,步步皆负人。”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