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四方归心,风雨催局
梁山气象日新,声名终掩天下绿林。
宋江半年蛰伏,不动声色,整肃军纪、理顺内务、安抚人心、规整法度。
往日散漫草莽,渐渐成了壁垒森严、进退有度的雄踞大寨。
水泊安稳,豪杰安居。
消息随江湖流水四散,传遍大江南北、州县乡野。
天下落魄好汉、失意武夫、蒙冤配军、避祸义士。
人人皆知——
梁山泊仁义待人,不欺弱小、善待豪杰,宋公明仗义如山,可托生死。
及时雨三字,早已不是虚名。
是无数人口口相传、实打实救难扶困的活招牌。
于是四方豪杰,络绎来投。
远近小寨头领,闻梁山盛名,纷纷率众归附。
往来江湖亡命,听闻此处容人,纷纷弃漂泊生涯,投身水泊。
梁山人马,一日盛过一日。
寨中热闹日增,粮草堆积如山,战船排布水寨,兵甲寒光映日。
昔日小小亡命栖身之地,如今俨然成了天下第一绿林重镇。
聚义厅上,日日议声不绝。
晁盖坐于主位,看着麾下日益强盛的基业,看着满堂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心中豪气日盛。
他本是草莽豪杰,生性喜战、好义、爱争锋芒。
先前受制山寨弱小、根基浅薄,尚且收敛几分。
如今势大成、人马盛、器械足、地势固。
心底沉寂的争霸之心,渐渐躁动。
晁盖常于议事之时抚案长叹:
“我梁山如今兵强马壮,坐拥天险!”
“奈何久守水泊,困于一隅,只做缩头之寇!”
“大丈夫立身天地,当横行州县,扬我义名,诛恶除贪,岂能常年困于水泊!”
话语之间,求战之心,已然外露。
吴用端坐侧位,眸色深沉,沉默不言。
他看得出晁盖心躁、急于建功、急于扬名天下。
可他亦知晓,躁进必败,强出必危。
林冲、阮氏三雄一众头领,或是久经沙场沉稳有度,或是熟知官军战力,皆暗自蹙眉。
唯有满堂年轻喽啰、新晋归附头领,热血沸腾,纷纷附和。
“天王所言极是!我梁山如今兵精将勇,正当纵横天下!”
“杀贪官、破州县,方显我豪杰手段!”
喧嚣四起,战意滔天。
唯独宋江,静坐席末,神色温和,眼底冷静如水。
他看得最清。
梁山强盛,是真。
根基未稳,亦是真。
骤然扩军、骤然纳众、骤然势大,人心杂、派系多、磨合浅。
看似鼎盛,实则外强内虚。
更重要的是——梁山越强,晁盖越躁,越易出错,越易入局死局。
这是他心底早已推演无数次的命数。
晁盖豪迈坦荡,适合守义,不适合争雄。
适合聚义,不适合掌大势。
大势一旦压身,躁进之心必生破绽,破绽必引杀机。
宋江面上含笑,不劝、不阻、不言利弊、不泼冷水。
他依旧是那个谦卑辅佐、顺从兄长、不争不辩的宋公明。
他不能劝。
劝住晁盖,便挡了梁山扩张之势。
挡了扩张之势,便延缓大局、拖延朝廷总剿时机。
拖延时机,便是坏他数年卧底布局。
可心底深处,那股撕扯之痛,再次翻涌。
他眼睁睁看着真心待他的兄长,一步步走向骄躁、走向冒进、走向死地。
他心知前路必有大祸、必有死劫、必有无法挽回的悲剧。
可他不能拦、不能阻、不能点破。
身为密谍,他要顺势推局,而非逆势护人。
忠字在前,私情在后。
堂上喧闹愈盛,战意愈烈。
晁盖环视众人,豪气冲天:“他日若遇契机,我必亲领兵马,下山建功,扬我梁山威名!”
众人轰然应和。
宋江垂眸,掩去眼底沉郁。
契机。
他知道,那个契机,已经在路上了。
千里之外,京城车马不息,往来商旅络绎。
北方豪强崛起,州府势力交错,一处名叫曾头市的地方,隐隐已成祸根。
镇邪司暗线早已传信:曾家跋扈、欺压绿林、截杀梁山商旅、掠夺山寨物资,积怨日深。
风波已在暗处积攒,战火即将燎原。
晁盖心性渐骄、战意渐浓、耐不住久守。
一旦听闻山寨受辱、兄弟被欺、物资被截,必然忍无可忍,愤然下山。
那一步踏出。
便是英雄末路,天王归天。
便是他宋江,无可回避的登顶之时,亦是他忠义撕裂最痛的一刻。
……
散席之后,众头领各自散去。
晚风穿堂,山寨喧嚣渐息。
晁盖独留宋江,慨然道:“贤弟,如今我梁山势盛,人心归附!”
“往日畏官畏剿之危,早已不在!”
“日后有大战、有大役,贤弟且看我替兄弟们打出一片天地!”
宋江望着他坦荡赤诚、毫无防备的模样,心口微闷。
这位兄长,待他恩重如山、赤诚相待、全然信任。
满心满眼,皆是护兄弟、强山寨、扬义气。
唯独不知,天命将至,大祸临头。
宋江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依旧温声附和:“兄长神武,山寨鼎盛,来日必宏图大展。”
字字恭顺,句句合宜。
可转身离去之时,背影微沉。
他走在灯火错落的梁山山道,两侧是兄弟欢笑、寨中安宁、人间最纯粹的江湖烟火。
可他知晓。
这份安宁,快要碎了。
一场血灾、一场死劫、一场颠覆梁山格局的大变。
已在风雨之中,步步紧逼。
宋江抬手抚过胸口鱼符,冰凉刺骨,压住心底所有私情。
他轻声自语,似叹天命,似守本心:
“大势已成,不可逆转。”
“风雨将至,无人可避。”
“晁兄……你的路,我不能替你挡。”
“我的局,终究要以兄弟血骨铺路。”
忠义二字。
自此,即将染血。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