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曾市结怨,祸起萧墙
秋风肃杀,水泊寒深。
梁山连日整兵练甲,声势日壮,山寨上下一片昂扬之气。
头领雄心勃勃,喽啰士气滔天,人人只盼下山建功,扬威四方。
盛极必躁,躁极必危。
梁山之内,骄心暗生。
梁山之外,祸根已埋。
距离水泊百里之外,冀州地面,曾头市。
此地并非州县重镇,却是一方豪强割据之地。
曾家五虎盘踞于此,广招庄客、私练兵马,仗着官府默许、乡野无人制衡,横行乡里,霸道一方。
曾家素来敌视绿林,蔑视梁山。
在他们眼中,水泊群雄不过是聚众作乱的草寇流贼,名不正、位不端,终是朝廷剿灭之物,不值一提。
往日梁山商旅往来、物资转运、马匹采买,多经曾头市地界。
曾家尚且有所顾忌,不敢公然招惹。
可近月以来,见梁山只守不攻、屯兵水泊,曾家愈发轻看。
在他们眼里——梁山空有声势,实则畏官怯战,只敢缩在水泊苟活。
轻蔑一生,恶意渐起。
曾家五虎跋扈成性,渐渐开始截杀梁山散卒、劫掠梁山货队、抢夺梁山马匹粮草。
初时只是小打小闹。
越到后来,越是猖狂无忌。
直至这一日,梁山往北方购得数百匹战马,价值巨万,由数十名喽啰护送归来。
途经曾头市外,被曾家五虎带人尽数截下。
护马喽啰拼死抵抗,死伤过半,剩余残卒带伤奔逃,狼狈折返梁山。
战马尽失、物资尽夺、兄弟血洒荒野。
不仅如此,曾家更是当众辱骂梁山、诋毁晁盖、鄙弃群雄。
编作歌谣,传遍乡野:
“摇动人心好汉,江湖第一泼蛮。”
“生擒晁盖宋江,尽扫水泊草顽。”
辱寨、辱主、辱义、辱尽梁山颜面。
消息传回水泊,聚义厅瞬间炸响!
满堂头领勃然大怒,杀气冲塞厅堂!
刘钢目眦欲裂,握拳怒喝:“曾家竖子!仗势欺人,辱我山寨,杀我兄弟!此仇不共戴天!”
阮氏三雄个个煞气满面:“不踏平曾头市,我梁山无颜立足江湖!”
一众武将摩拳擦掌,吼声震瓦,人人请战,个个欲伐。
满厅汹汹战意,无可压制。
晁盖端坐主位,听闻歌谣羞辱、听闻兄弟惨死、听闻山寨被人肆意轻辱。
脸上豪迈笑意尽数褪去,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生最重颜面、最重义气、最重豪杰名声。
半生纵横江湖,向来只有他容人、他恕人、他饶人。
何时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草寇之名、怯懦之讥、生擒之辱!
字字如刀,扎入心底。
晁盖拍案而起,声如惊雷:“竖子猖狂,欺我梁山无人!”
“杀我弟兄,劫我物资,辱我群雄!”
“此仇不报,我晁盖无颜坐于此位!我梁山无颜立于天下!”
暴怒之下,他当即传令:整备兵马,即刻下山,亲征曾头市!
满堂尽是请战之声、附和之声、战意之声。
无人劝阻,无人拦阻。
唯有吴用眉头紧锁,低声劝道:“天王息怒。”
“曾头市地势不熟,曾家蓄势已久,暗藏精锐。”
“我军贸然远出,恐有不测。不如暂且隐忍,细查虚实,再行出兵不迟。”
林冲亦上前劝谏:“天王慎重!久坐水泊,兵马久不远征,恐有疲弊。曾家蓄意挑衅,恐藏陷阱。”
二人苦心规劝,皆是老成谋寨之言。
奈何晁盖盛怒攻心、骄意已起、颜面尽失。
此刻的他,早已听不进任何谨慎言语。
越是被劝,越是躁急。
越是被拦,越是执意。
“二位休要多言!”
“我梁山数十万兵马,猛将如云!岂惧小小曾家村镇!”
“今日若是退缩忍让,天下豪杰皆笑我水泊懦弱!”
“此战,我必亲往!不破曾市,誓不回山!”
态度决绝,再无转圜。
满堂瞬间寂静,无人再敢劝阻。
所有人热血上头,只当是豪杰怒起、义不容辞。
唯独一人,静坐席中,沉默无言。
宋江。
他自始至终,不曾开口劝一字、阻一句、辩一言。
他静静看着暴怒的晁盖、冲动的群雄、狂热的战心。
眼底深处,一片沉黑冷寂,早已看透前路终局。
曾头市,不是小祸。
是晁盖的埋骨之地。
镇邪司旧档清清楚楚记载:晁盖性躁、好颜面、易激将、不耐辱。
遇挑衅必亲征,遇侮辱必强攻。
曾头市一战,孤军深入、轻敌冒进、夜探敌营、中伏重伤。
一代豪杰,命丧荒郊。
他清清楚楚知道——
此战一出,晁盖必死。
晁盖一死,梁山必乱。
梁山一乱,人心必尽数归他。
他等了一年蛰伏、半年蓄势、半载养局。
等的,就是今日。
只要晁盖离世,他便能名正言顺、众望所归,坐上梁山第一把交椅。
彻底掌控水泊势力、掌控群雄命运、掌控整个剿匪大局。
于国、于忠、于天职,百利无一害。
可这一刻,看着暴怒悲愤、一心为寨为义的晁盖。
看着这位数次真心待他、全然信任他、视他为至亲兄弟的豪杰。
宋江心底那道早已裂痕遍布的忠义心。
第一次,痛如刀割、撕裂欲碎。
他能救。
他若此刻开口,恳切阻拦、陈明利害、力挽狂澜,晁盖必然听他。
只要他拦一句,此战可止,晁盖可活。
可他不能拦。
他是镇邪司暗谍。
他的使命是倾覆梁山、平定匪乱、安定大宋。
晁盖活着,梁山便永远有旧主、有根基、有牵制。
梁山便永远留草莽意气、无规整大势、难被他全盘掌控。
唯有晁盖死。
梁山才会真正落入他手。
他才能收拢群雄、推行招安、顺势平乱、完成朝堂托付的终极任务。
忠,逼他见死不救。
义,逼他良心剧痛。
人前,他依旧是温润沉默、顺从兄长的宋公明。
人后,他独自承受着见兄弟赴死、却冷眼旁观的无尽煎熬。
聚义厅喧嚣渐息,出战之令彻底落定。
晁盖怒目环视,高声喝道:“三日后,全军下山!”
“我要亲手踏平曾头市,血洗辱寨之仇!”
众头领轰然领命。
无人知晓,他们敬爱的天王。
已然一步步踏入死局。
无人知晓,他们信赖的公明兄长。
明明看透天命、预知生死、手握救人之机。
却为家国天职,闭口不言,冷眼相送。
秋风穿厅,寒意彻骨。
宋江垂首闭目,心底无声长叹。
晁兄。
非我无情。
是我这身暗谍骨血,生来便不能有兄弟私情。
你的死,是梁山变局的开端。
亦是我终生负义、万世无解悲剧的真正起点。
从此往后。
我得江山大局。
失江湖所有情义。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