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母的房间布置得奢华而温馨,紫檀木的家具,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几名丫环小心翼翼地侍立在旁。宋母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有些不悦,宋妻陪在一旁。
“这两个我都不喜欢,一个太会说,感觉不实在;另一个面相不好,不喜气。”宋母的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这是最好的两个了,要不把那个会说的留下?反正是做丫环,又不是当掌柜。”宋妻劝道。
“这可是给你家大儿子房里用的,你想好了。”宋母瞥了她一眼。
“能侍候好他就行,还是您做主吧。”宋妻连忙说道。
“北京这么大个地方,我听说京城外也有人送孩子来了,怎么就选不下个好的呢?”宋母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陈东升走进来,恭敬地行礼:“老夫人,夫人!”
“我说大陈呀,那两个也不入我的眼,你是怎么挑的?还是北京城里就没人了?”宋母的语气带着责备。
“老夫人,我这里还有一个。”陈东升连忙说道。
“还有一个怎么没让我见?”宋母疑惑地问。
“中间出了一点儿事。”陈东升把素云卖身报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宋母的眼睛亮了起来:“哦?还有这样的忠义之人?快让她进来。”
素云跟着陈东升走进屋,不等陈东升说话,她主动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给宋母和宋夫人行礼:“给老夫人请安,给夫人请安。”
“这小姑娘长得挺俊的,看着也机灵。”宋母满意地点点头,“你多大了?”
“虚岁十八,二月的生日。”素云的声音清脆悦耳。
“哪儿的人呀?”宋母继续问道。
“天津生人,我爹爹是东家从天津马路上拣的,不知道老家在哪儿。”素云如实回答。
“这个东升跟我说了,你是卖身报主啊。”宋母的语气里带着赞赏,“说的好啊,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奴报主恩,是极忠义之事。”
“老夫人过奖了。”素云谦虚地说道。
“你读过书吧?”宋母问道。
“读过一点儿。”素云说道。
“读的什么书啊?”宋夫人也来了兴趣,她本身也是个读书人。
“《四书五经》《三字经》都读过。现在新学里头教的《天演论》《地理》《算学》,也都学过。”素云一一答道。
宋夫人眼睛一亮,继续问道:“读过《女三字经》《二十四孝》没有?”
“《二十四孝》看过,《女三字经》没有。少爷读什么书,我就读什么书。”素云说道。
“你背一句《诗经》里的东西给我听听。”宋夫人说道。
“那我背《小雅·小明》里的一句吧。”素云想了想,朗声背道,“诗曰: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
“你讲讲是什么意思?”宋夫人追问道。
“君子不要老是想着安逸,要认真对待本职之事,德行则要正直无私。神明一定会知道这一切,也一定会赐给你旺景福份。”素云的解释清晰明了。
宋母笑着点点头:“前头你一念什么尔呀尔呀的,我真是一点儿听不懂。你后头一讲,人家古人讲得还真是有道理。就是,只要德行好了,福份自然就到。这姑娘别看小小年纪,道理倒是懂得不少。”
董大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心里七上八下,焦急地等待着结果。当陈东升匆匆走进来,笑着说“成了,成了,老夫人留下素云啦”时,董大的心情顿时复杂到了极点,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
“老夫人说再赏八百块大洋,一共三千八百块。”陈东升拿出一纸文书放在桌上,摆上笔墨,“来,你在这里签个字,再按个手印。”
董大走过去,看着文书上“卖身契”三个字,眼睛一热,连忙抹了抹眼睛。“有什么不妥么?”陈东升问道。
“行,行,没什么不妥。”董大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他提起笔,犹豫了很久,还是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摁手印。”陈东升说道。
董大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上摁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摁在文书上。鲜红的手印像一个烙印,深深印在纸上,也印在了董大的心上。他看着那个手印,喃喃自语:“这就把女儿卖啦?”
“跟我领钱去吧。”陈东升说道。
“陈大管家,我能再看看我闺女么?”董大的语气带着恳求。
“那是当然,先去账房领了支票。”陈东升说道。
宋母的房间里,宋母被丫环搀着走进来,看着收拾得井井有条、焕然一新的屋子,疑惑地问:“怎么有人收拾过屋子?桌上东西的位置怎么变了?”
“是新来的大丫头素云摆的。”丫环连忙回答。
“哦,我想起来了,是我让她收拾一下屋子的。”宋夫人说道。
“收拾得挺赏心悦目的。”宋母满意地点点头,“完了就分到我大孙子房里头吧,我瞧她行。”
“我瞧着也行。”宋夫人附和道。
宋家外院,素云送父亲董大。董大看着女儿,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几句叮嘱:“虽说在周家也做事,但周东家是把你当亲侄女看,到了这里是当下人。干活要麻利,说话要小心。”
“嗯。”素云点点头,眼睛红红的。
“见人不可全掏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董大继续说道。
“嗯。”素云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宋府上,吃穿是亏不着,但一旦有个大病小情的没人照顾,自己要多注意身体。”董大的语气里满是牵挂。
“我知道,您就放心吧。”素云强忍着眼泪。
“那我可走了。”董大转过身,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爹,您可要常来看我呀。”素云的声音带着恳求。
“哎,我,我对不住你呀。”董大抹了抹眼泪。
“您也是没办法,我知道,但凡有其他路子,您也舍不得卖我。”素云安慰道。
董大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石头吊坠,挂到素云脖子上:“这是当年爹娘扔我的时候,给我脖子上挂的东西,我一直挂着。虽然爹娘扔了我,可还是我的爹和娘啊。我想着总有一天,他们看到这个东西会认出我来。现在给你吧,就当个念想,想家了就看看。”
“爹。”素云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董大转身就走,没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素云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直到他走出大门,大门缓缓关上,她才蹲下身,失声痛哭起来。
宋家大院外,董大走出门,突然回头,却只看到紧闭的大门。他也蹲下身,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里满是愧疚和不舍——他知道,自己欠女儿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夜色笼罩着周家院子,正房里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周德馨的身影。他手里拿着一封书信,正是二儿子周祥开从北平寄来的。周妻端着一碗中药走进来,轻轻放在他身旁:“药熬好了,你趁热喝了吧。”
周德馨放下信,拿起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苦涩的药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周妻递过一碗清水,他漱了漱口,才缓解了些许苦味。“信上头说什么了?祥开还好吧,过得惯么?”周妻问道,眼里满是牵挂。
“过得惯,他在那边什么都好。”周德馨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
“这孩子从小就没出过门,北平和天津又不一样,怎么能过得惯,尽说宽心话。”周妻不放心地说。
“咱儿子可不是花花公子,什么苦吃不了?再说,大儿子在英国呆了那么多年,都能适应,北平才离得多远?”周德馨安慰道。
“信上还说些啥?”周妻继续问道。
“要钱呗。一个学期三十块大洋还不够他用,一定是瞎花钱,祥开比他哥可差远了。”周德馨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我就怕他乱花钱,没钱就得饿肚子,孩子正长身体。”周妻担忧地说。
“要是乱花钱,饿着是他活该。”周德馨嘴硬道,心里却还是惦记着儿子。
“该不是出啥事了吧?”周妻越想越担心。
“不会出事。”周德馨摆摆手,“你就别瞎担心了,我给他回封信。”他铺开纸,拿起笔,蘸了蘸墨,开始给二儿子写信,字里行间满是叮嘱和牵挂。
第二天清晨,周家院子里传来敲门声。周妻连忙去开门,看到董大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是董大呀,素云怎么样了?你信上说,送到北京宋府当丫环了。”周妻的语气里满是关切。
“是啊,那是个大户人家,素云去了那里吃不着亏。”董大勉强笑了笑,把心里的苦涩压了下去。
周德馨也走出正房,看到董大,连忙说道:“还是把素云接回来吧,咱家少不了她一口吃的。”
“已经送出去了,再要回来不好。”董大说道,“反正是雇的丫头,要是觉得不好,我再领她回来。”
“平时在一起不觉着,冷不丁一离开,真是想她呀。”周妻叹了口气。
“我们可是把素云当侄女养着。”周德馨说道。
“现在不是需要钱么。”董大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紧紧捏在手里,“她出去了,少一口人吃饭,多一个人赚钱。”
周德馨心里一阵酸楚,“真不缺她那一口饭。再说了,素云挺伶俐的,就是在家也不是白吃饭的人。”周德馨的声音里满是愧疚。
几个人说着话,走进屋里,周家书房的晨光带着几分柔和,透过窗棂落在泛黄的书页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却驱不散屋里弥漫的沉重。董大站在桌前,双手有些局促地攥着衣角,看着周德馨,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您就让素云在宋家呆着吧,那里吃穿不愁,总比跟着咱们受苦强。”
周德馨放下手中的茶杯,眉头微蹙:“要不这么办,过些天要是能把梳毛厂拿下来,咱再看素云在那里呆得惯不惯,要是呆不惯,就把她接回来。”
“宋家可是当过京城大官的,又有钱有势,你说接就能接回来?”周妻在一旁担忧地说。
“又不是卖给宋家了,凭什么不能接?”周德馨语气坚定,转头看向董大,“那厂子还能买下来么?当铺刘大哥借给我三千块,我又借了一千六百块,祥元那边还有三千块,还差一万两千多。”
董大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支票,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这是三千八百块,您先用着。”
周德馨惊讶地看着支票,眼神里满是疑惑:“哪儿来的?”
“东家,您还记得我身上那块打小就戴的石头吧?”董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是你脖子上挂的那块普通石头?”周德馨更疑惑了。
“那可是个宝贝。”董大笑了笑,刻意掩饰着内心的愧疚,“送完素云,我去潘家园逛了逛,拿出那石头问价,人家给二十块,我多问了几家,价越问越高,还争了起来。我觉得不对劲,就没卖。后来到琉璃厂托了个熟人,找玉石常一剖,里边竟是块玉!原来那是块蒙头料,时间长了磨出玉斑,被人瞧着了。”
周德馨恍然大悟:“看来你的生父母还算有点儿良心。”
“不提他们了,我现在就是周家人。”董大的语气带着决绝。
“这些钱可顶了大用了。”周德馨拿起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研磨,墨香愈发浓郁。
“我来吧。”董大想接过墨锭。
“你歇着。”周德馨摆摆手,研磨的动作沉稳,他又补一句,“你等等。”然后铺开纸,提笔写下一张欠条,递给董大,“这是三千八百块的欠条,你拿着。”
董大连忙推辞,眼眶泛红:“老爷,您这是寒碜我!我打小长在周家,周家就是我的家,您就如同我的兄长,怎么能要您的欠条?”
“按理说,这欠条打得是有点儿不尽人情。”周德馨放下笔,语气郑重,“你肯把钱借给我,是情分;我打欠条,是怕世事难料。谁知道陈家父子还能不能让我在天津立住脚?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天津,这些钱就得等我儿子还,到时候这张欠条就有用。”
“老爷,就算您离开天津,我也跟着您!我一辈子不会离开老周家!”董大的声音带着哽咽。
周德馨看着他忠诚的模样,心里一阵暖流涌过。他拿起欠条撕得粉碎,重新铺纸,写下一行字,递给董大。董大接过,一字一句地念:“我与董大视同兄弟,子孙必待其如父,终养一身。违者视同不孝!”
“东家!”董大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下,“您对我恩重如山,我董大这辈子肝脑涂地,也报答不完!”
周德馨连忙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你我兄弟,不言报答。”书房里的晨光温柔,映着两人相视而泣的身影,这份超越主仆的情谊,在墨香中愈发醇厚。
清晨的天津茶馆,透着几分静谧。舞台上空空荡荡,后台偶尔传出几声不成调的琴响,夹杂着女孩吊嗓子的声音,断断续续。靠前的几桌坐着歇脚的苦力和找活的工匠,粗声粗气的交谈声与茶香交织在一起。
周祥元走进茶馆,林原紧随其后。店小二连忙上前招呼,周祥元指了指舞台前清静的角落:“我们俩到前面坐,一壶铁观音。”
店小二领着二人坐下,麻利地摆好茶具,转身去泡茶。林原刚要开口,周祥元抬手制止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一大早找我,就是为了贷款的事吧。”
林原叹了口气:“祥元,我答应你的事,实在办不了。至于林道清的事,你要是不愿意帮忙,我也不会勉强。”
这时,茶博士端着大铜壶走来,在离桌面三尺高的地方对准茶盅倾注沸水。壶嘴猛一向下,再向上一翘,茶盅里的水刚好九成满,一滴未洒。动作迅捷,准头惊人。
“好功夫!”林原忍不住称赞。
“谢谢客官。”茶博士笑着,“一会儿续茶,给您来个‘凤点头’。”
“什么是凤点头?”林原好奇地问。
“手提开水铜壶,对准茶碗连冲三次,滴水不漏,这称作‘凤凰三点头’,看的就是不滴不溅的功夫。”茶博士解释完,躬身退下。
周祥元看着林原,语气认真:“我再问你一次,你对林道清,真的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你别拿我开玩笑了!”林原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抗拒,“我每天一看到她,就像做恶梦似的。”
“我和林道清这几天一直在见面,我觉得她这个人其实挺不错的,优点很多。”周祥元的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祥元,我都快急死了,你还拿我打镲!”林原有些急躁。
“我没跟你开玩笑。”周祥元的眼神沉了下来,“我很认真地问你:林道清要是离开你,你真的不后悔?”
“不但不后悔,我还要好好庆祝一番!”林原语气坚定。
“好!”周祥元点点头,一字一句地说,“那我现在郑重告诉你:林道清,她爱上我了。”
“你说什么?”林原惊得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我说,林道清爱上我了,我们已经正式建立恋爱关系。”周祥元重复道。
林原猛地拉住周祥元的手,激动地站起来深深鞠躬:“周兄,没想到你竟然舍身救我!我谢谢你了!”
“你先别急着谢我,我还没说完。”周祥元按住他。
林原坐下,急切地问:“你和林道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找林道清,一小半原因是为了你,大半原因是为了我自己。”周祥元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林道清是独生女,她父亲是古董商人,家境殷实。更重要的是,只要我和她在一起,就能拿到林家的梳毛厂——这是我在天津的第一个梦想。”
林原皱起眉头:“你可以用别的方式实现理想,没必要这样。”
“别的方式?”周祥元的神情黯淡下来,“自从华秀娜去世后,我的爱情就永远留在了英国。现在对我来说,实业救国比儿女情长更重要。所谓娇妻美妾,只是满足个人欲望的自私念想。我需要外力帮助,只要能实现理想,合理的凭借都不算过分。”他顿了顿,看着林原,“而且我了解到,林道清是个善良的女孩,虽然心眼少、说话直接,但很真诚,我相信能给她想要的幸福。你能理解吗?”
林原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拍了拍周祥元的肩膀:“我能理解。祝你成功,也祝你和林道清幸福。”
周祥元站起身,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去。茶博士适时上前,手提铜壶对准茶碗,俯仰三次,壶嘴倾下、上提各三次,倒满茶碗而不溅一滴,正是“凤凰三点头”。林原看着这精湛的功夫,心里却五味杂陈——他不知道周祥元的选择是对是错,但他知道,好友的实业之路,注定充满牺牲。
宋府大少爷宋恩行的院子里,掉光叶子的树枝上,两只百灵鸟搭了窝,正叽叽喳喳地鸣叫。十七岁的宋恩行坐在凳子上,笼着双手,傻笑着抬头瞧着,眼神里满是痴迷。
宋夫人走过来,身后跟着素云。“恩行,吃饭了。吃完饭再看。”宋夫人的语气带着无奈。
“我不。”宋恩行头也不回。
“不就是两只鸟吗?每天看有什么意思?”宋夫人劝道,“你吃完饭,娘给你买两只放家里养!”
“不要。”宋恩行的语气很执拗。
宋夫人有些不高兴:“那你什么时候吃饭?”
“等它们唱完了,回家了,我们一块儿吃。”宋恩行的声音带着孩童般的天真。
宋夫人哭笑不得:“这两只鸟要是唱一下午,你还一天不吃饭了?”她转头对素云说,“把饭端到院里来吧,让他在外边吃。”
素云答应着,转身走进宋夫人的屋子传话:“夫人说把饭端到大少爷院里去。”
就听见丫环碧晴的声音道:“刚来没几天就学会使唤人了?不就是跟房大丫头么?又不是主子,吆五喝六的给谁看?”
“是夫人的吩咐,我可没吆五喝六。”素云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夫人吩咐是让我们端吗?”碧晴挑眉,“你是大少爷房里的,我们是夫人房里的,井水不犯河水。你自己的活计,别指使别人。”
素云看着一桌子的菜碟汤碗,自己一个人根本端不完,心里一阵酸楚,却没争辩,转身走了出去。另一个丫环想帮忙,被碧晴拦住:“咱就说素云没交待清楚,要罚也只罚她一个,看她下回还敢硬气不。”
素云没再多说,拎着一个食盒走进来,默默地把碗碟往食盒里装。那个被拦住的丫环悄悄过来搭手,小声问:“你不会到夫人那里告我们状吧?”
素云轻轻一笑,眼里没有怨怼:“多大点儿事,不会的。”
“大少爷可不好侍候。”丫环压低声音,“他喜欢你了,怎么都好;讨厌你了,出手就打,力气可大呢,我们都怕。”
“既然进了大少爷的房,只能尽力侍候着。”素云的语气平静,心里却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她拎着食盒来到院子,刚要进屋搬桌子,宋恩行突然站起来,猛地把她推倒在地。食盒摔得四分五裂,饭菜撒了一地。“我不吃,我不吃!”宋恩行又坐回凳子上。
素云摔在冰冷的地上,嘴角擦破了皮,身上也蹭出了血,疼得龇牙咧嘴,却咬着牙没哭。宋夫人连忙扶起她:“你没事吧?站得起来吗?”
“我歇会儿就能站起来。”素云忍着疼说。
宋夫人喊来男仆程二,让他扶素云去上药。素云看着宋恩行痴迷于鸟的模样,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狠劲——她不能一直这样被动挨打,为了活下去,她必须做点什么。
夜色苍茫,宋府的院子里一片寂静。树枝插向墨蓝色的夜空,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素云的黑影悄悄走向那棵有百灵鸟的树,她抬头望了望鸟窝,手脚麻利地爬了上去。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布袋子,一下子套住鸟窝,鸟在袋子里乱撞乱叫。素云狠狠把袋子往树干上甩了几下,鸟的叫声瞬间消失。她把袋子扎紧,扔到树下,自己也轻轻跳下,捡起袋子,消失在夜色中。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宋府大少爷宋恩行的院子里透着几分清冷。掉光叶子的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枝桠间空荡荡的,连昨日叽叽喳喳的百灵鸟窝都没了踪迹。
宋恩行扛着心爱的条凳,一颠一颠地走到树下,小心翼翼地放下,规规矩矩地坐下,双手拢在袖筒里,眼睛紧紧盯着树枝,满心期盼着熟悉的鸟鸣。
可等了许久,院子里只有风吹过光秃秃树枝的“呜呜”声,连一丝鸟叫都没有。宋恩行皱起眉头,小脸上满是困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猛地回头朝屋里大喊:“小鸟不唱戏了!娘,小鸟不唱戏了!”
宋夫人闻声赶来,穿着素雅的锦缎旗袍,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怎么了?大清早的喊什么?”她走到儿子身边,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啊?连鸟窝都没啦?”
素云站在一旁,低着头,没人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狠厉。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在宋府的日子,她必须更隐忍,也必须更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