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会密室的空气,浑浊得发腻。
我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块鹿皮,机械地擦拭着九折点因笔。
笔杆上的九道折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每擦一下,右臂的神经就跳痛一次。
“嘶——”
我低头。
皮肤之下,黑色的斑块正像墨汁滴入清水般,缓缓渗开。
它不再静止。
它在游动。
顺着血管的走向,从指尖攀爬至小臂,原本银色的皮肤,此刻竟被黑气包裹,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
一种非逻辑的情绪,突然冲撞上来。
不是愤怒。
是暴戾。
就像有人在我的脑子里塞了一团燃烧的钢丝棉。
“该死。”
我低声骂了一句。
手不受控制地握紧。
“砰!”
九折点因笔,被我捏断了一截。
紧接着,我抬起右臂,狠狠砸在面前的实木案台上。
“咔嚓!”
坚硬的紫檀木案台,瞬间塌陷。
原本银色的手掌表面,细密的裂纹中渗出黑色的血珠。
我盯着那一团黑色的血,眼神混沌。
理智在拉扯我。
告诉我冷静。
但体内的黑暗在尖叫。
它在吞噬我的逻辑链,在把我的思维变成一锅沸腾的粥。
“苏衡?”
林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她蹲下身,手中的数痕尺轻轻抵在我的右臂上。
仪器发出尖锐的蜂鸣,红光疯狂闪烁。
她的手指颤抖着,轻轻触碰那块最大的黑色斑块。
指尖刚触到皮肤,她的脸瞬间惨白。
“创世错误。”
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碎片。
“这是创世错误的实体化。”
我猛地转头,看向她。
眼中的银光,正在被黑色稀释。
“你说什么?”
“斑块在固化。”林婉声音发颤,死死盯着数痕尺上跳动的数据,“苏衡,这不是普通的坏因果溢出。这是天道底层逻辑的漏洞。它正在通过你的身体,试图具现成一个新的……漏洞。”
“如果不切除,你会彻底异化。”
“你会变成一个新的天道节点。一个没有理智、只负责吞噬和混乱的黑洞。”
“必须现在切。哪怕用物理手段。”
我的意识,在这一刻短暂地清醒。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快得像战鼓。
“切什么?”
我冷笑一声,反手扣住林婉的手腕。
力道大得骨节作响。
“你想把我的手臂锯掉?”
“为了救你,必须锯。”林婉没有退让,眼中满是决绝的疯狂。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
玻璃窗,炸碎了。
碎片四溅。
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踏着满地碎玻璃,轻盈落地。
李墨。
罗陀宗过桥专员。
他脸上挂着那副虚伪得让人作呕的微笑,袖口还沾染着外面雨水的湿气。
“哎呀,吵到我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扫过我手臂上的黑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苏会长,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张石头早已不知何时拔出了腰间的精钢短刀。
刀尖指向李墨,眼神狠厉如狼。
“李墨,你又来干什么?滚!”
李墨视而不见,只是笑着看向林婉。
“林小姐的数痕分析很精准。但这‘创世错误’,罗陀宗有解法。”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光芒。
那是罗陀宗秘法“因果洗白术”的特征。
“只要切除斑块,再用洗白术覆盖创面,就能完美清除。”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
“条件是,苏会长签署一份投效契约。成为罗陀宗的代行者。从此,你的因果,由我们托管。”
“傀儡?”
张石头刀锋一转,直指李墨咽喉。
“你他妈脑子有病?把我们会长当狗养?”
李墨收起笑容,脸色阴沉下来。
“张石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连金印宗都处理不了的S级坏账。只有罗陀宗的黑匣子,能装得下它。”
他看向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苏衡,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加入我们,或者,变成怪物。”
剧痛。
剧烈的疼痛从手臂蔓延至心脏。
黑斑在蠕动,像是在回应李墨的话。
我强忍着脑中的轰鸣,艰难地抬起头。
银色的瞳孔,与李墨对视。
“不。”
只有一个字。
声音沙哑,却坚定。
“苏衡!”林婉惊呼。
李墨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就别怪我撕票了。”
他双手掐诀。
暗红色的光芒,瞬间暴涨。
一股阴冷的、带着腐蚀气息的力量,强行灌入我的体内。
那感觉,就像是被无数条冰冷的蛇,钻进了血管。
“啊——!”
我痛苦地仰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李墨的法术,并没有如他所说那样清除黑斑。
相反。
我的体内,爆发出了剧烈的排斥反应。
那是因与天道共鸣而产生的因果屏障与外来法术的碰撞。
黑色的斑块,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扩张。
它们吞噬了李墨灌入的暗红色灵力。
不仅没被洗白。
反而变成了更加浓稠的、纯粹的黑。
“不……怎么会……”
李墨惊恐地跌退。
他的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
罗陀宗秘法的反噬,顺着他的手臂蔓延。
他惨叫着想要撤离,但已经晚了。
黑色的气雾,弥漫了整个密室。
那种粘稠的黑暗,包裹住了我。
我感觉不到温度了。
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只有一片死寂。
林婉试图冲过来,但被黑气逼退。
张石头的刀,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但我眼中的银色,正在最后一寸寸熄灭。
世界,陷入黑暗。
身体,僵硬如石。
呼吸,全无。
周围,是一片慌乱的惊叫。
但在我听来,都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沉闷回响。
我还在。
但“我”正在消失。
被那片无主的黑暗,一点点替代。
黑斑,爬上了胸口。
爬上了咽喉。
爬上了眼球。
林婉在黑暗中摸索着,她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枚旧玉。
那玉,早已碎成三片。
她把它们贴在我的额头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撑住……苏衡……”
但玉片,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崩碎成了粉末。
毫无反应。
黑暗,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