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孤师远征，英雄落殇
三日转瞬而过。
梁山兵马整备已毕，甲胄鲜明，旌旗林立。
大寨之外，战马嘶鸣，刀枪映秋阳。
数万喽啰列阵而立，杀气腾腾，只待头领号令。
晁盖披甲上马，一身戎装，威风凛凛。
数日怒意未消，胸中战意滚烫，眼底尽是踏平曾市、一雪前耻的决然。
临行之前，众头领齐聚送行。
吴用依旧苦心再劝：“天王，远征异地，敌情不明，万万不可轻敌冒进，需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林冲沉声附和：“夜路凶险，敌寨必有埋伏，切忌孤身探营！”
一众头领纷纷叮嘱，字字皆是真心挂念。
晁盖挥手大笑，豪气万千，却藏着满心轻慢：
“诸位放心！区区曾家土鸡瓦狗，安能挡我梁山雄兵！”
“待我破寨归来，再与诸位痛饮庆功酒！”
他心中早已认定曾家只是乡野豪强、乌合之众。
坐拥梁山百战之师、数千精锐，碾压足矣，何须畏首畏尾。
骄兵之心，早已根深蒂固。
众人劝阻无果，只能目送大军开拔。
浩荡兵马，浩浩荡荡，离水泊、出深山，奔赴曾头市。
阵后，宋江立在寨门高台，静望着远去的烟尘兵马。
秋风卷起他衣袂，清冷萧瑟。
所有人皆满怀期待，等候天王凯旋、捷报归山。
唯有他，眼底沉冷死寂，心如止水。
他看得见前路埋伏。
看得见暗夜冷箭。
看得见这位坦荡兄长的最终结局。
可他依旧一语不发。
镇邪司铁律压在心口：大局在前，私情当断。
一人之生死，换天下匪局可控、换百年乱世得治、换社稷安稳。
值得。
道理通透，心智清明。
可胸腔深处，却阵阵抽痛，久久不息。
……
兵马赶路两日，直抵曾头市外。
曾家早已严阵以待，寨墙高筑、弓弩密布、庄客持刀守岗，全然不惧梁山兵锋。
两军对垒，白日交战数次。
曾家兵马节节退守，假意溃败、佯装弱小。
每一战皆是浅打即退、损兵即逃，刻意示弱。
这般模样，愈发印证了晁盖心中所想——曾家徒有虚名，不堪一击。
连日胜绩，让梁山军心愈发浮躁，轻敌之心蔓延全军。
晁盖连胜数日，心态愈发骄纵，彻底放下戒备。
他不耐长久围困、不耐步步蚕食。
他要速战速决、连夜破寨、血洗仇家。
吴用远在梁山，无从规劝。
随军头领多是武将，善战不善谋，拦不住天王军令。
夜幕降临，夜色沉沉，黑雾笼罩曾头市山野。
秋风萧瑟，荒林鸦静。
有细作假意来投，谎报寨中内乱、守军懈怠、防备空虚。
言曾家五虎已然松懈，正是夜袭绝佳时机。
随军众将齐齐劝阻，力陈夜袭凶险、恐有诈谋。
可晁盖盛怒未消、胜绩冲心、早已听不进半句良言。
“天赐良机，岂能错过！”
“今夜我亲领轻骑，夜闯敌营，直捣中枢！”
无人能拦，无人可阻。
晁盖披甲提刀，点起数百精锐轻骑，独身先行，策马冲入茫茫夜色。
孤军深入，远离大军。
黑林蔽日，山路崎岖。
一步步，踏入死地。
夜色幽暗，林木层层叠叠，遮蔽星月。
四下死寂，不闻人声，唯有秋风穿林之声，沙沙骇人。
晁盖策马疾驰，一心突进敌寨，全无防备。
陡然之间，四周火光骤起，灯笼遍野！
弦声齐鸣，破空刺耳！
伏兵四起，万箭齐发！
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暴雨倾落，封锁整片山林！
“不好！有埋伏！”
身后亲兵惊吼出声。
可已然太迟。
黑夜无光，箭影难辨。
四周尽是死角、尽是杀机、尽是提前布好的绝杀陷阱。
晁盖身在最前，首当其冲。
一支冷箭，裹着剧毒，破空而来，精准射中面颊！
“噗——”
鲜血喷涌，剧痛穿心。
晁盖魁梧身躯猛地一颤，手中长刀险些脱手。
剧痛、毒麻、眩晕，瞬间席卷全身。
他戎马半生，身经百战，从未受过如此重创。
“天王！”
亲兵骇然惊呼，拼死上前护驾。
乱箭如雨，士卒纷纷倒地，血染荒林。
数百轻骑，陷入重围，死伤惨重。
众亲兵拼死厮杀、舍命护主，硬生生从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背着重伤垂危、面色惨白、毒入经脉的晁盖，连夜拼死突围。
夜色凄厉，战马悲嘶。
一路狼狈奔逃，一路鲜血淋漓。
浩浩荡荡远征雄兵，一夜之间，锐气尽丧。
意气风发的梁山天王，一朝中箭，命悬一线。
……
梁山大寨。
连日来，宋江端坐聚义厅，神色温润如常，照常打理山寨公务。
安抚喽啰、规整粮草、调度守兵、安抚留守头领。
一举一动，稳妥周全，沉稳有度。
全然一副静待大军凯旋的模样。
可无人知晓，他日夜心神紧绷，默默推演战局终局。
他在等。
等那一道血染的败讯。
直至这日黄昏，寨外马蹄急促，悲声渐近。
残兵狼狈归寨，满身血污，哭声震天：
“不好！天王中箭！重伤垂危！”
“大军遇伏，折损惨重！兵败了！”
噩耗轰落，整座梁山瞬间死寂。
随即，全城悲恸，哗然大乱。
留守头领脸色煞白，人人心神震颤。
满寨喽啰惶恐跪地，手足无措。
那个顶天立地、庇护群雄、豪迈无双的晁天王。
竟然败了、伤了、危了！
人心惶惶，山寨动荡，基业摇摇欲坠。
混乱之中，唯有宋江立身厅前，身姿沉稳，神色镇定。
眼底那最后一丝侥幸、最后一丝私情、最后一丝期盼。
彻底落定、彻底寂灭。
他等的局，终是来了。
晁兄终是踏入死劫，英雄末路，无可挽回。
心底酸涩滔天，面上却半点不露。
乱世大局，卧底天职，压下所有私念。
在所有人慌乱无措、悲痛失神之时。
宋江沉声开口，字句沉稳有力，压住满寨乱象：
“众人勿慌！”
“即刻封闭寨门、严守水隘、整备防务、安定军心！”
“速传军医，全力救治天王！”
“大军残部，有序归营，抚恤伤者，清点死伤！”
一条条政令有条不紊，一句句话语稳住人心。
大乱之际，所有人惊慌失措。
唯独他，临危不乱、镇得住场子、稳得住人心、撑得住基业。
慌乱的群雄、惶恐的喽啰、无主的山寨。
下意识的，尽数望向他。
风雨飘摇的梁山，所有人不知不觉间，已然将他当成了唯一的靠山、唯一的主心骨。
宋江抬眸，望向寨外血色残阳。
秋风悲戚，落日苍凉。
英雄将逝，江山易主。
江湖格局，自此颠覆。
他轻声在心底默念。
晁兄，别怪我。
是世道逼局，是天命定数，是我身负家国，身不由己。
今日你落殇荒野。
他日我背负你遗愿、背负梁山万千兄弟、背负千古忠义枷锁。
独行终局，独担万世骂名。
（第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