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立广场,正午。
阳光毫无遮拦地砸在青石板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四周早已围得水泄不通。金印宗的执事们身着金线绣纹的白袍,腰悬程序玉简,像一堵移动的墙,将广场东侧封得死死的;罗陀宗的护卫则黑衣蒙面,手持黑铁短棍,盘踞在西侧,气息沉滞,仿佛随时会拔刀。
人群外围,是成百上千的散修。
他们不敢靠近警戒线,只能远远地探出头,眼神里混杂着好奇、恐惧,以及一种压抑已久的、快要溢出来的愤怒。
我站在广场中央。
九折点因笔展开,九节笔身如同九根银针,插在虚空中,微微颤动。
我抬起手,指节用力,笔身嗡鸣。
“金印宗,罗陀宗。”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今日,启动‘双宗联审’。”
“我要求,两宗近十年,所有经由过桥渠道转移的因果账目,全部公开。”
风停了。
连周围那些嗡嗡作响的风鸣符,都仿佛在这一刻死寂。
金印宗的前排,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
白衣,金袖。面容清冷,眉眼间没有一丝杂质,干净得让人看着就感到不适。
文书。
金印宗清算使,程序即生命。
他手中握着一枚黑色的玉简,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简边缘,像是在抚琴,又像是在整理衣角。
“苏衡。”
他开口了,声音温润,听不出喜怒。
“你现在的修为,确实高了不少。”
“但修为,不是权限。”
文书抬起手,指尖点在玉简上。
“根据《天道因果律令》第七卷第三章,非宗内部审计,严禁外泄。你是解契人,不是审计官。”
“你的申请,程序不合法。”
“驳回。”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就像是在宣读一条早已定好的法条。
而在西侧,罗陀宗护卫群后方,李墨猛地从阴影中冲出。
他挥舞着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狰狞的兽首,那是罗陀宗过桥专员的最高权限标志。
“文书说得对!”
李墨的声音尖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一个九级散修,根本无权要求公开宗门的核心账目。你凭什么?凭你那根破笔?”
“高阶资本的因果流水,涉及宗门核心命脉。泄露一个数字,就是叛宗罪。”
李墨向前迈了一步,黑铁短棍横在胸前。
“滚开,苏衡。别脏了我们的地方。”
李墨在叫嚣。
文书在冷眼旁观。
两边的宗门势力,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刀。
而中间,只有我。
还有那一根,在风中微微颤抖的九折点因笔。
我没有看文书,也没有看李墨。
我抬起左手。
手腕上,那枚原本隐没在皮肤下的监视契印,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它在跳动。
每跳一下,就有一道黑色的纹路,顺着血管,向我的掌心蔓延。
那是代价。
那是天道在盯着我。
我咬破指尖。
没有流血。
渗出来的,是黑色的血。
浓稠,冰冷,带着一种腐朽的甜味。
我将指尖,按在九折点因笔的笔尖上。
第一下。
黑色血珠,渗入笔锋。
笔身,震颤了一下。
第二下。
笔身,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像是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第三下。
我松开手。
黑色的血,已经染透了笔尖。
“程序不合法,”我重复了一遍文书的话,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可怕,“那就别用程序。”
我挥动手臂。
笔尖,触地。
“咔嚓。”
不是撞击的声音。
是空间,碎裂的声音。
以笔尖为圆心,一个漆黑的圆环,瞬间扩散开来。
圆环所过之处,阳光,被吞噬了。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因果波动,从笔尖爆发。
那不是攻击。
那是回溯。
“苏衡,你疯了!你在做什么!”李墨瞳孔剧缩,身形后退,但双腿已经不听使唤。
“因果回溯,禁制。”
我淡淡地说。
“启动。”
“轰——”
广场上方,原本湛蓝的天空,突然扭曲了。
不是乌云密布。
是空间,像是一块被揉皱的布。
密密麻麻的血色线条,从虚空中渗出来。
像血管。
像树根。
像是一张巨大的、由鲜血编织的网,笼罩了整个中立广场。
每一条血色线条的末端,都拴着一个名字。
那些名字,在血网上闪烁,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刘三,欠息,三千灵玉。”
“王铁柱,逾期,两年。”
“赵小满,本金清零,转嫁至罗陀过桥……”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在血网上浮现。
全是散修。
那些曾经在我眼中,卑微得如同蝼蚁般的名字,此刻,却像是一颗颗钉子,死死地钉在天幕上。
“这是……”张石头呆立原地,声音沙哑。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张血色巨网。
“我认得。”
他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声音颤抖。
“那个名字。”
血网上,一颗格外粗大的红线,正连接着两股巨大的阴影。
一左,一右。
左边,刻着“罗陀”。
右边,刻着“金印”。
红线,在两者之间,疯狂地流动。
“‘罗陀过桥·金印回购’。”
张石头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根红线。
“总额,十万灵石。”
“承担人栏:张氏一族,十七口。”
“备注:高息赎罪契,连本带息,无限期。”
那是他的家。
那是他的父母,他的兄弟姐妹。
那是他被灭门的真相。
不是因为魔血。
不是因为罪孽。
只是因为,张氏一族,欠了罗陀宗一笔过桥款。
而罗陀宗,为了填补金印宗留下的窟窿,把这笔烂因果,连同张氏一族的命,一起,打包甩卖了出去。
“灭门……”
张石头跪在地上,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灭门是为了,回收欠款?”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我知道,每一个围观的散修,都听得清清楚楚。
广场,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撕烂他们!”
一声怒吼,从人群后方炸开。
紧接着,是无数张愤怒的脸。
散修们失去了理智。
有人扔出了手中的杂物,砸向金印宗的执事。
有人试图冲破警戒线,扑向那些黑衣护卫。
混乱,瞬间爆发。
金印宗的执事们冷笑,袖袍一挥,程序玉简发出刺耳的嗡鸣,形成一道道光墙,将暴动的散修挡在外面。
“维持秩序!”李墨大喝,黑铁短棍横扫,两名冲在最前面的散修,被直接击飞,撞在墙上,鲜血喷溅。
“住手!”
我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冷得刺骨。
我走到张石头身边,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晶体化的手掌,冰冷,坚硬。
张石头抬起头,满眼通红,牙关紧咬,浑身都在发抖。
“苏衡……”
“看着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
“记住这些名字。每一个。”
“不要让他们死在这。”
“不要让他们,变成我们手里的武器。”
张石头的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风箱。
但我按在他肩上的手,稳稳的。
像是一个锚。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不是平息。
是压抑。
是那种火山爆发前,岩浆在地下翻滚的压抑。
“苏衡。”
文书开口了。
他的脸色,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平静。
他的指尖,死死地扣在程序玉简上,指节发白。
那张血色巨网,正悬在他头顶。
“你刚才,在说什么?”
“你是在……解读旧律?”
“旧律?”我冷笑。
“不。”
“我在读,你们写下的字。”
“每一笔,都带着血。”
“每一笔,都是你们亲手,把刀架在散修脖子上时,留下的痕迹。”
文书的脸色,煞白。
“你在指控宗门。”
“你在指控,金印宗与罗陀宗,勾结转移烂因果。”
“你没有这个资格。”
他猛地抬起手,将程序玉简,狠狠摔在地上。
“啪!”
玉简,碎裂。
白色的粉末,飞散在空中。
“程序,不存在了。”
文书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你刚才触发的,不是因果回溯。”
“你篡改了因果录。”
“你在用你的私刑,去否定天道的律令。”
“苏衡,你越界了。”
“旧律,不可解读。”
“旧律,高于一切。”
“你,不是解契人。”
“你是,异端。”
他抬起头,死死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只有恐惧。
对失控的恐惧。
对我身上,那股他读不懂的、凌驾于程序之上的秩序的恐惧。
“既然你撕了程序,”文书从袖中,抽出一枚黑色的符箓。
“那,我们就撕掉你。”
“金印宗执法队,听令。”
“以非法篡改因果录之罪。”
“就地,格杀。”
黑色的符箓,在他指尖,燃烧起来。
而在我体内,手腕上的监视契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我的骨髓,钻去。
那股冰冷的、来自天道的目光,正透过我的皮肤,审视着我的每一个念头。
旧的规则,正在崩塌。
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