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天王归天,梁山易主
残阳泣血,水泊含悲。
重伤的晁盖被亲兵拼死护送归山,担架染满暗红血渍。
那一支淬毒冷箭穿脸入骨,毒火焚脉,早已伤及脏腑、耗尽生机。
军医轮番诊治、施针、灌药、拔毒,终究回天乏术。
剧毒早已蔓延周身,药石无医,针石难救。
曾经豪气盖世、顶天立地的梁山天王。
此刻僵卧床榻,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双目难睁。
大寨内外,一片死寂悲怆。
所有头领齐聚屋外,无人言语,人人面色沉痛、心神俱碎。
刘唐双目赤红,阮氏三雄握拳咬牙,一众好汉低头垂泪。
他们的主心骨、他们的开山兄长、他们乱世唯一的庇护。
即将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唯独宋江,立在窗前,静默伫立。
他离得最近,看得最清。
看得见晁盖奄奄一息的模样,看得见英雄末路的悲凉。
心口旧伤翻涌,酸涩沉郁,层层叠叠压上心头。
他赢了局。
却输了义。
赢了朝堂大势、赢了卧底掌控、赢了全盘主动。
输了真心待他的兄长、输了江湖纯粹情义、输了半生心安。
……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晁盖忽的气息稍顺,双目缓缓睁开。
回光返照。
众人连忙围上前,屋内一片低低啜泣。
晁盖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宋江身上。
他一生识人无数、交友满天下。
唯独对宋江,是全然的敬重、全然的信任、全然的托付。
他知晓自己命不久矣。
知晓山寨无主、群雄无依、基业飘摇。
他艰难抬手,死死攥住宋江衣袖,气息微弱,字字沉重,用尽最后余力:
“贤弟……我命尽于此……”
“水泊基业,万千兄弟……托付于你……”
话说至此,他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执念、一丝不甘、一丝江湖豪杰最后的执拗。
他不愿自己死后,旁人草率复仇、胡乱接班。
他要留下一句遗誓,定住梁山未来。
晁盖凝住最后一缕心神,艰难吐出那句流传千古的临终遗言:
“捉得射死我者,便教他做梁山泊主!”
一语落尽,气力散尽。
手掌颓然垂落,双目缓缓闭合。
一代豪杰,梁山初代天王——晁盖,归天落幕。
屋内哭声震天,满堂豪杰跪地痛哭。
悲声彻寨,撼动水泊。
宋江僵立原地,身躯微颤。
捉得射死我者,便教他做梁山泊主。
这句话,狠狠砸在他心头。
他听懂了。
晁盖坦荡一生,临死依旧无私。
他不信仓促继位、不信顺势掌权。
他要有人为他报仇、为山寨雪恨、为兄弟讨命。
谁能报仇,谁配掌山。
既是遗命,亦是制衡。
既托付基业,又不私授权位。
宋江心底五味杂陈。
他清楚这句遗言的深意——他暂时名不正、言不顺,无法即刻继位。
他未曾出战、未曾复仇、未曾手刃仇敌。
按晁盖遗誓,他无资格坐那第一把交椅。
可他同样清楚。
无人比他更配、无人比他更能稳得住梁山。
此番大局震荡、人心惶惶、基业飘摇。
除他宋江,无人能镇群雄、无人能服众心、无人能掌大势。
权位暂虚,人心已实。
……
第二日,梁山举寨哀丧,白幡遍山,哀乐绕城。
聚义厅上,气氛肃穆沉郁。
一众头领身着素服,含泪议事。
吴用率先上前,沉声道:“天王新丧,山寨不可一日无主!”
“现下群龙无首,军心浮动,外敌虎视眈眈!”
“公明兄长德高望重,义满天下,人心归附!”
“恳请公明兄长,暂且权居寨主之位,暂领山寨大事,稳住水泊基业!”
话音落下,满堂轰然应和。
“恳请公明兄长继位!”
“唯有兄长可稳梁山!”
声声恳切,句句真心。
林冲上前一步,郑重拱手:“国不可无君,寨不可无主。兄长暂且主政,待报得大仇,再依天王遗命定夺新主。”
所有人,无一反对。
经历此番大乱、此番绝境、此番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看清了——
晁盖可逝,宋江不可无。
唯有宋江,能规整秩序、安抚人心、调度兵马、执掌大局。
宋江立在厅中,面色悲戚,神色沉痛。
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哀伤、推辞、隐忍。
他垂首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沉厚:
“诸位兄弟厚爱,公明愧不敢当。”
“晁兄新丧,我心痛如死,何忍占位夺权。”
“然山寨基业为重,万千兄弟身家为重。”
“既然诸位执意相请,公明便暂且摄位、暂理事务。”
“只做代主,不做正位。”
“他日谁能擒杀曾家凶手、为天王报仇雪恨,我必拱手让位,绝不贪恋权位!”
一番话,仁义坦荡、进退有度、公私分明。
既遵从遗命,又稳住大局。
既安抚人心,又杜绝非议。
满堂众人,无不心悦诚服。
至此,名正言顺。
宋江暂代梁山寨主,总领水泊一切大小事务。
权力彻底到手,全盘局势尽归他掌。
无人知晓,这场万众归心的继位。
是他一步步隐忍、一步步布局、一步步冷眼送葬换来的终局。
……
执掌大权之后,宋江第一时间稳定全盘。
整肃兵马、加固寨防、抚恤死伤、安定人心、约束喽啰、规整军纪。
数日之间,混乱的梁山再度安稳,动荡的人心彻底归位。
山寨气象重回井然,甚至比晁盖在世之时,更为规整、更为稳固、更有大势格局。
群雄越发信服宋江,心底再无半分疑虑。
在他们眼中,这位兄长,仁义无双、胸襟如海、临危不乱、负重担责。
是天赐梁山的主。
可夜深人静,万事落定。
宋江独守空厅,望着空荡荡的主位,望着满山白幡。
眼底所有温润、所有仁义、所有沉痛尽数褪去。
只剩密谍冰冷的清醒,和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赢了。
彻底掌控梁山数万兵马、掌控天下最强绿林势力、掌控乱世棋局。
距离招安平乱、肃清匪势、完成镇邪司终极使命,只剩最后一步。
可心底深处,有一块地方,彻底死了。
他眼睁睁看着晁去死。
他沉默看着大局落子。
他借兄弟血骨,铺自己通天官路、铺朝廷平乱大局。
从此,他坐上高位。
也从此,背负一世不义、一生愧疚、永世无解的忠义枷锁。
宋江抬手,轻抚胸口鱼符。
冰凉入骨,警醒本心。
他低声自语,字字苍凉,字字沉重:
“晁兄,你安心去吧。”
“你留给我的梁山,我接住了。”
“你未竟的仇,我会报。”
“你未知的局,我来终。”
“只是从此。”
“我身居贼首之位,手握群雄之命。”
“心向庙堂,身染匪血。”
“人前千古义名,人后万古负心。”
梁山易主,大势定鼎。
宋江的无间炼狱,彻底成型。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