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暂摄大寨,谋定仇局
梁山白幡未撤,哀气未散。
晁盖棺椁停于后山灵堂,香火朝夕不绝。
满山兄弟犹带悲容,水泊上下依旧沉浸在天王陨落的沉痛之中。
宋江以暂代寨主之身,总领全盘事务。
他守礼、守哀、守本分。
白日素服临厅,处理寨务,神色悲戚,举止恭谨,从未有半分身居高位的骄态。
晨昏必至灵前上香、跪拜、默哀,礼数周全,无人可挑半点错处。
人前,他是痛失兄长、心怀愧疚、承重守业的贤弟。
人后,他是执掌大势、稳住贼局、步步筹谋的密谍。
数日之间,梁山乱象尽消。
他重整三军名册,厘清各头领权责,杜绝推诿散漫。
修补水寨堤防,加固环山隘口,操练水陆兵马,防备官军趁虚来袭。
清点粮草财帛,抚恤阵亡家眷,安抚躁动喽啰,收拢浮动人心。
有条不紊,步步稳妥。
较之晁盖在世时的随性豪迈,宋江治寨,多了章法、格局、长远、安稳。
群雄看在眼里,敬在心底。
众人愈发笃定:晁天王在世,是豪杰义气聚人。
宋公明掌权,是山河格局立寨。
梁山自此,不再是草莽聚义之地,隐隐有了割据一方、自成基业的王霸气象。
聚义厅议事,气氛日渐肃穆。
这一日,众头领齐聚,议及旧仇。
提及曾头市射杀晁盖、辱寨杀弟之恨,满堂杀气再起。
李逵率先攘臂怒呼:“哥哥!点齐兵马!杀去曾头市,砍尽曾家狗头,替晁天王报仇!”
阮氏三雄、刘唐一众旧部,个个咬牙请战,战意滔天。
报仇,是此刻梁山上下唯一执念,是全寨人心所向。
宋江端坐主位,眼底温润沉静,沉声开口:
“天王大仇,不共戴天。”
“一日不报,一日难安。”
“只是此刻新丧初定,军心初稳,不可躁进再战。”
一句话,压住满堂战意。
众人虽急,却无人不服。
公明兄长素来谋定后动、从不妄战。
宋江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出思虑周全的全盘布局:
“其一,新败之后,兵马需养精蓄锐,休整士气,不可仓促远征。”
“其二,曾头市经一战大胜,必然戒备森严、暗布陷阱,我军不可再犯轻敌之错。”
“其三,天王遗命在前——谁捉射死天王之人,谁为梁山之主。”
他字字郑重,重提晁盖遗誓。
满堂瞬间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关键。
他此刻手握大权,却丝毫不贪恋权位,依旧将天王遗命挂在嘴边。
这般胸襟,这般坦荡,愈发让人敬佩信服。
宋江继续沉声道:“我本是异乡投寨、新来依附之人。无功于复仇,无德居主位。”
“若贸然出兵,由我统兵报仇、擒杀仇敌,纵然事成,世人亦道我借机夺权、谋位僭越。”
“寒兄弟之心,负天王遗德。此事,不可。”
句句为公,句句无私。
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更深的算计。
他不能亲手了结此仇。
他若依遗命继位,便是名正言顺的复仇寨主,彻底坐稳梁山,再无掣肘。
看似极好,实则大害。
太顺、太稳、太无破绽,会让朝堂忌惮、让镇邪司警觉、让后续招安大局生硬。
他需要一个局外人。
一个武功盖世、名声滔天、根基清白、足以服众的绝世豪杰。
需要一柄借来的刀,替他报仇、替他履约、替他制衡梁山人心。
更要借此人之手,完善梁山最后一块格局拼图,聚拢天下豪杰,让匪势彻底鼎盛,再行一网收尽。
那个人的名字,早已刻在他心底卷宗之中。
河北玉麒麟,卢俊义。
大名府首富,武艺天下无双,名望冠绝北方。
清白世家、正统出身、非绿林草莽、无半点贼痕。
唯有此人,擒杀史文恭,方能堵住悠悠众口、圆满天王遗命、制衡梁山旧部。
唯有此人上山,方能让梁山格局圆满、群雄归心、势达巅峰。
也唯有这般极致鼎盛的匪势,他日招安平乱,方能功盖天下、一战定局、肃清百年绿林祸根。
宋江压下心底筹谋,面上依旧悲戚诚恳,缓缓道:
“我思得一人。”
“此人武艺冠绝天下,威名震动河朔,胸襟气度,远胜寻常草莽。”
“若得此人相助,必能手刃仇敌,告慰天王在天之灵!”
吴用眸光一闪,瞬间看破几分机锋,轻声接话:“兄长所言,莫非河北卢员外?”
宋江颔首:“正是。”
满堂头领皆是一愣。
卢俊义之名,天下皆知。
富贵无双、武艺无双、名声无双,乃是堂堂正统豪杰,人间名流。
这般人物,如何肯落草梁山、替草莽报仇?
众人皆疑,唯独宋江、吴用,心知大势已启。
宋江淡淡道:“卢员外天命有缘,与我梁山当有一段相聚因果。”
“只需用心相请,必能上山共举大义。”
一句定调。
请卢俊义上山之计,就此敲定。
无人知晓,这一场看似求贤报仇的相聚。
是宋江精心布下的最后一步外引之局。
他要借卢俊义之名,稳固山寨格局。
借卢俊义之功,了结天王遗命。
借卢俊义之来,推梁山至最盛巅峰。
待到水满则溢、势极必衰之时。
他再以寨主之权、群雄之心、朝廷之令。
收势、招安、平乱、收官。
……
议事落幕,众人散去。
聚义厅只余宋江、吴用二人。
晚风穿堂,灵堂哀乐遥遥传来,幽幽戚戚。
吴用轻摇羽扇,低声缓缓道:“兄长此计,看似请贤,实则定江山。”
“卢俊义一来,山寨新旧制衡、人心归一、名位圆满。”
“从此梁山再无短板,大势彻底天成。”
他看透格局,却看不透本心。
宋江望着窗外苍茫水泊,神色淡然,轻声道:
“只为不负天王遗命,不负兄弟情义,不负水泊万千人心。”
话说仁义,心藏忠局。
吴用深深看他一眼,终究只是长叹一声,不再多言。
此人城府如海,深不可测。
他一生多智,算尽天下,唯独看不透宋公明这一颗真假难分的心。
……
夜深,灵堂孤灯摇曳。
宋江独自立于晁盖灵前,素衣垂立,静默良久。
香烟袅袅,落灰簌簌。
他望着棺木,心底无声言语:
晁兄。
你留我遗命,困我名位。
我借你遗命,成全大势。
你想要公道复仇。
我想要山河定局。
你死,成全我权位。
你遗命,成全我梁山。
今日我引卢俊义入局。
他日我带群雄招安归朝。
你要的江湖义,我替你圆。
我要的社稷忠,我自己担。
从此功过是非、情义两难、千秋骂名。
尽归我宋江一人承受。
灵堂寂静,无人应答。
唯有晚风萧瑟,吹动满堂白幡,簌簌如泣。
梁山最后的格局拼图,已然落子。
天下群雄的终局悲歌,悄然开篇。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