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机藏巧计,诱麒落网
梁山哀气渐收,筹谋之心日笃。
既已定计恭请卢俊义上山,宋江便与吴用闭帐密议,敲定全盘机谋。
卢俊义立身太正、家底太白、名望太高。
富贵滔天、世代良民、官身清白、武艺冠绝河北。
这般人物,无祸、无冤、无屈、无迫。
寻常邀约、口舌相请,绝无半分可能使其弃家业、落草寇、坠浊泥。
堂堂河北玉麒麟,当世名流,怎肯屈身水泊草莽?
正道请不来,便只能以局请、以计请、以祸请。
吴用立于案前,羽扇轻拢,眼底智光流转,缓缓道出毒计:
“卢员外一生顺遂,傲洁清高,不信人心险恶,不防江湖阴私。”
“此人不惧威逼,不受利诱,唯独信命、信谶、信天意。”
“我可乔装卦士,潜入大名府。”
“借相面谶语,埋下反诗,拴他命数、污他清白、断他退路。”
一语落地,阴谋成型。
宋江静坐案前,指尖微扣木桌,神色温润无波。
他听得清清楚楚,这一计,是毁人清白、破人家业、陷人绝境、逼人落草的绝户之计。
卢俊义本是世间完人。
安稳富贵、清白终身、名流千古。
可一旦此计落地,诗藏反意、祸从天降、家破人危、官府追查。
一世英名尽毁、百年家业崩塌、从此无路可走,只能踏入梁山、落入他棋局。
不义、不仁、不择手段。
江湖好汉不屑为之,正人君子耻于施之。
可宋江眼底,只有大局。
镇邪司长线布局,需至强之人镇住梁山、需清白之人圆满名义、需无双武夫压服群雄。
卢俊义,是唯一人选。
为社稷大局,可施诡谋、可担恶名、可造冤屈、可背私罪。
宋江抬眸,轻声颔首:“可行。”
二字落下,千古冤案成型。
他明知此计阴狠、明知会碎人一生、明知强人所难、明知亏欠无辜。
依旧应允。
心底忠义撕裂,再添一道深痕。
为忠,可以负一人。
为国,可以造一冤。
大局在前,私德可弃。
……
计定当夜,吴用即刻乔装改扮,化作山野算命先生。
青衣布履、素色头巾、手持卦幡,不带半分梁山痕迹。
带李逵一人,扮作道童,悄然下山,奔赴大名府。
一路无话,直抵河北重镇。
大名府繁华鼎盛,商贾云集、世家林立、官气厚重。
卢俊义府邸巍峨阔大,青砖朱门,气象森严,不愧河北第一世家。
吴用游走街市,静待时机。
数日观察,果然如他所料。
卢俊义为人高傲端方、律己极严、信天知命、素来笃信吉凶谶语。
平日无事,常喜问卜吉凶、推演流年。
时机已至。
这一日午后,日暖风轻。
卢俊义府前闲静,吴用摇幡缓步上前,故作神姿仙态,口中念念有词。
卦声悠远,语句玄妙。
卢俊义本在府中闲坐,听闻门外有异士道音,心生好奇,使人请入府中问卜。
厅堂之内,香烟袅袅。
卢俊义端坐主位,身姿挺拔、气度雍容、眉目凛然,一身正统世家风骨。
他看向吴用,淡然问道:“先生何来?可为我推演流年祸福?”
吴用抬眸,故作大惊失色,凝视卢俊义面容,连连嗟叹。
“员外骨相清奇,贵不可言,本是王侯命格!”
“奈何近期气色晦暗、命宫浮动、煞气缠身!”
“百日之内,必有血光牢狱、家破人亡、身遭横祸之大灾!”
言语骇人,字字惊心。
卢俊义一生平顺,从未遇祸遇难,闻言皱眉:“我一生积善、安分守己、从无恶事,何来横祸?”
吴用故作高深,摇头长叹:
“天命难测,祸福无凭。”
“员外命中注定,百日内必颠沛流离、身陷囹圄、骨肉分离。”
“唯有远赴东南,避祸藏身,方可逃过死劫,保全性命。”
卢俊义心底生疑,却终究拗不过心中对天命的忌惮。
人到富贵极致,最惜命、最畏祸、最惧天罚。
他追问解法。
吴用缓缓开口,抛出最后钩子:
“我赠员外四句谶诗,可镇灾厄、可避血光、可保余生安稳。”
说罢,挥毫落纸,笔走龙蛇,写下四句千古祸诗:
芦花丛里一扁舟,俊杰俄从此地游。
义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难可无忧。
句句藏名,字字杀机。
藏头四字——卢俊义反。
暗藏反意、预埋祸根、私藏谋逆之证。
笔迹留于卢府,便是日后官府定罪、查抄、抓人的铁证如山。
卢俊义肉眼凡胎、心性坦荡,哪里看得出藏头阴计。
只当是避祸良言、保命谶语,郑重收起,心中已然信了七分天命。
为避百日血灾、逃牢狱横祸,他终究动了心思。
东南方位,正是山东郓城、梁山水泊一带。
他不知那是贼窝险境,只当是天命避难之所。
当即定计:收拾行装,带心腹仆从,远赴东南避祸。
全然不知,一步踏出家门,便是万丈深渊。
清白名流,一朝入彀。
绝世玉麒,落局被擒。
……
梁山这边。
宋江日日端坐大寨,静候消息。
各路细作往返奔走,将大名府一举一动、吴用谋划、卢俊义心思,尽数传回山中。
听闻卢俊义中计、信谶语、决意南下。
满堂头领皆喜。
“成了!卢员外必上山来!”
“有此人相助,何愁曾头市大仇不报!”
人人欣喜,皆为山寨得贤而贺。
唯独宋江,立在水泊高台,远眺北方大名方向,神色平静沉郁。
他赢了局,却无半分快意。
他亲手算计无辜之人。
亲手打碎他人百年基业。
亲手将一世清白的豪杰,拖入浊水贼局。
卢俊义本不该落草、本不该蒙冤、本不该背负逆名、本不该深陷乱世棋局。
是他,为大局,硬生生造劫、造冤、造祸、造相逢。
心口酸涩翻涌,拉扯不休。
他问本心:何为忠?
平定乱世、肃清匪寇、安定社稷,是忠。
他再问本心:何为不义?
构陷无辜、巧计害人、毁人清白、逼人落草,是不义。
忠是真忠,恶是真恶。
功是家国功,过是私人过。
宋江迎风而立,衣袂猎猎作响。
他低声自语,轻喃如水,藏尽无人知晓的沉重:
“卢兄,非我存心害你。”
“乱世棋重,缺你一子,终局难收。”
“今日我负你清白,他日我还你功名。”
“今日我陷你落草,他日我带你归朝。”
“所有阴谋诡计、所有机关算计、所有人间恶名。”
“皆由我宋江一身背负。”
风吹水浪,万顷无声。
玉麒已然入套,前路尽是梁山罗网。
一场惊天骗局已然落地,梁山格局彻底注定。
只待豪杰南下,自投罗网。
只待风波再起,血仇得报,大势终临。
(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