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千里入网,英雄困笼
大名府风定尘静,人心已被谶语锁死。
卢俊义笃信天命灾劫,再无迟疑。
为避百日血光、脱牢狱横祸,他瞒着府中上下,只带心腹仆从燕青,打点行装、备好路费,辞别家业,踏上去往东南的避祸之路。
他一生立身端正、行事坦荡、从不欺人、从不防人。
何曾想过,自己一世清白、半生功名,会毁在一场精心排布的江湖骗局里。
前路千里,不是避祸福地。
是水泊罗网、是草泥深渊、是专为他这头玉麒麟备好的囚笼。
梁山早已全线布防、层层设伏、步步挖坑。
宋江调度已定,水路、山路、隘口、芦荡,尽数埋伏头领兵马。
张横、张顺守水路险滩,阮氏三雄藏芦荡深处,林冲、秦明伏山路密林。
四面八方,天罗地网,静待豪杰自投。
一路南行,路途迢迢。
卢俊义心思坦然,只当是顺应天意、逃难避凶。
沿途遇山赏山、逢水观水,全然不知杀机遍地、步步入阱。
唯有浪子燕青,心思剔透、洞察世故、熟知江湖阴私。
越近山东地界,越是心慌不安。
沿路市井流言诡异,处处都在传唱那句藏头反诗。
人人皆知大名府卢员外题下反诗、暗藏谋逆之心。
燕青越听越寒,跪地苦谏:
“主人!前路蹊跷!歌谣诡异,恐是江湖圈套!”
“所谓东南避祸,绝非天命,乃是恶人算计!速速折返大名府,尚可保全清白家业!”
卢俊义闻言,蹙眉摇头。
他自持身份清高、武艺无双、命格贵重。
心中早已认定天命难违,区区市井流言、仆从劝谏,岂能动摇本心。
“小乙多虑。”
“我命在天,不在人。灾劫临头,岂可逆势而行?”
“只需走完此程,百日过后,自可福寿绵长。”
高傲、自信、笃信天意。
便是这一丝心性执念,让他彻底踏入无可挽回的绝境。
燕青苦苦劝谏,终究无用,只能紧随主人身后,满心焦灼,无力回天。
……
这日午后,一行人踏入梁山地界。
山峦叠翠,芦荡茫茫,水风浩荡,看似寻常山水,实则杀机暗藏。
刚入山口,陡然鼓声骤起!
密林两侧,旌旗齐展,刀枪林立,伏兵尽出!
呐喊震天,杀气漫野!
无数梁山喽啰从山林、草丛、芦荡中涌出,层层合围,堵死前后去路。
卢俊义神色骤变,心头巨震。
一路坦然,一朝遇伏。
他瞬间明白——所谓天命避祸,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吴用的相面、谶语、灾劫、避祸。
句句是假,步步是局!
是梁山刻意设套、刻意引诱、刻意将他千里骗来绝地!
“草莽贼寇!敢戏耍我卢俊义!”
暴怒滔天,清白被辱,愚弄至极!
卢俊义怒喝一声,掣出随身宝刀,挺身护在前方。
一身河北绝顶武艺尽数展开,刀光凛冽,势压山林。
他纵横河北数十年,未尝一败。
枪法刀法冠绝天下,寻常贼寇,近不得身。
梁山头领轮番上阵,林冲斗其沉稳,秦明战其刚猛,呼延灼对其厚重。
无人强攻、无人死拼、无人伤他性命。
只缠斗、只消耗、只迂回、只拖力。
宋江早已下令:不可伤卢员外分毫,只可困、不可杀,只可擒、不可损。
要的是人心折服,不是肉身伤残。
要的是心甘情愿入局,不是血海深仇结怨。
一番车轮苦战,从午后缠斗至黄昏。
卢俊义纵然武艺通天,终究血肉之躯。
连日赶路疲惫,又遭数十位好汉轮番消耗、四面合围。
气力渐渐耗尽,大汗淋漓,呼吸急促。
纵有绝世刀法,难敌千军埋伏。
最终退至水岸绝路,前有万顷湖水,后有漫天追兵。
无路可退,无路可逃。
湖面芦荡之中,张顺、张横骤然破水而出,飞索掠影,瞬间缠足锁身!
“缚!”
绳索收紧,绝世豪杰轰然倒地。
河北玉麒麟,彻底被擒。
……
山林肃静,收兵止戈。
众头领分立两侧,无人放肆,无人轻辱。
尽数肃立拱手,态度恭敬,礼数周全。
宋江自中军缓步走出,素衣温容,神色谦和。
快步上前,亲手解开卢俊义身上束缚,深深长揖到底。
礼数极尽谦卑,姿态极尽恭敬。
“卢员外受惊!”
“我梁山兄弟,冒犯尊驾,万望恕罪!”
被设计、被诱骗、被千里擒拿的卢俊义,此刻满身狼狈、身心俱疲。
抬头望着眼前温厚谦和、仁义满面的宋江,眼底又怒、又恨、又耻、又郁。
他半生盛名、一世傲骨,从未受过这般屈辱。
被人以天命愚弄、以诡计挟持、以阴罗网困。
堂堂世家名流,沦为草莽阶下之囚。
卢俊义沉声道:“宋公明!你江湖盛名仁义无双!为何行此阴诡诡计,陷我于不义!”
质问铿锵,字字含怒。
宋江垂首低眉,神色诚恳,语气沉痛:
“员外恕罪。”
“非我存心算计,实是天意难违、山寨有难、大义相求。”
“晁天王惨死仇手,山寨无绝顶猛将,难报血海大仇。”
“天下唯有员外武艺盖世、命格贵重,可破死局、可斩仇敌、可安梁山。”
“我等万般无奈,方才出此下策,只为恳请员外上山,共举大义,为民除害,为忠复仇。”
一番言语,大义堂皇,公私俱全。
把阴私诡计,化作求贤若渴。
把害人陷阱,化作天下大义。
卢俊义一时语塞,怒气难平,却又无从辩驳。
他看得出来,梁山上下,无人害他之心,人人敬他之才。
宋江礼数周全、态度谦卑、情义恳切,全无半分贼寇霸道。
可骗局是真、被擒是真、无路可退亦是真。
……
随后数日,宋江尽施礼遇。
好酒好菜、静室雅院、锦衣安枕,日日亲自探望、日日诚恳相请。
梁山众头领人人敬重、个个谦卑,无一人敢有丝毫不敬。
与此同时,远方消息传来。
大名府已然天翻地覆。
那首藏头反诗事发,官府严查,坐实卢俊义私藏反诗、暗通贼寇、蓄意谋逆的重罪。
家宅被查、府中被封、亲眷被拘、名声尽毁。
百年清白,一朝污尽。
世代基业,顷刻崩塌。
卢俊义端坐梁山院中,听闻家破名毁、罪名钉死的噩耗。
浑身气力瞬间抽干,面如死灰。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再无回头之路。
回大名府,是牢狱死罪、满门抄斩、千古逆贼骂名。
唯有留在梁山,尚有一线生机、尚有洗冤之日、尚有复仇翻盘之机。
千里入网,无路可逃。
英雄傲骨,终被现实碾碎。
数日夜反复挣扎、反复煎熬、反复不甘。
最终,卢俊义长叹一声,眼底傲骨收敛,满心悲凉落地。
天大地大,再无他容身之所。
他看向前来探望的宋江,声音沙哑,字字苍凉:
“公明兄长。”
“我卢俊义一世清白,尽毁于此。”
“事已至此,无路可归。”
“愿随诸位好汉,暂居水泊。”
一语落定。
玉麒麟落草梁山,大局彻底圆满。
宋江闻言,心底巨石落地,面上大喜,连忙上前扶起,诚恳真挚:
“员外肯留,是梁山之幸,是天下大义之幸!”
满堂欢喜,群雄庆贺。
人人都道公明兄长厚德感人、贤才归心、山寨鼎盛可期。
无人知晓。
这场皆大欢喜的贤才来投。
是他亲手算计、亲手毁灭、亲手葬送一位绝世好人的一生换来的。
深夜,院落寂静。
宋江独立湖边,望着水波月影,心底沉郁无尽。
他又负一人。
负晁盖之死、负江湖之义、负卢俊义之清白。
为家国大局,他不惜手染阴谋、不惜背负恶名、不惜毁人一生。
忠成全社稷,罪尽数归身。
他轻声自语,晚风掠耳,凉彻心扉:
“卢兄,今日我毁你清白。”
“他日招安功成,我必还你盖世功名。”
“所有龌龊阴私,我担。”
“所有千秋骂名,我扛。”
“只求乱世得定,山河得安。”
水泊风起,万事落局。
梁山最后一块拼图归位,巅峰之势已成。
只待复仇一战,定主位、聚人心、候招安、收终局。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