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家跪了七日,膝盖不听话,叫王爷见笑。”
话音含在孝服领子里,人借着没站稳的劲,右手五指张开,按在赫连钦左臂那片染血的护腕上。
掌心贴上干透的血痂,粗得刮肉。
胸衣里的墨工九枢璧连震三下,热流顺着肋骨往上爬。
第一枢的刻度彻底填满,整整一成通明。
脑子里咔哒一声。太液池底的水下暗闸,排水铜渠的走向,八百具精钢神机弩的埋藏方位,一格一格铺开。
够了。
摸一把,顶寻常武将十回。
赫连钦小臂上的肉绷成铁块,一口气卡在胸口没出来。
灵堂上百双眼睛都盯着丹墀。
他左手翻腕,铁甲擦过她掌根,五指反扣住她的小臂。
隔着一层素麻,那截骨头细得像能一把掐断。
“太后千金之躯,看着脚下。”
他手腕一抬,把人整个托起,顺势往后一送。
楚明徽借力退回台阶,青黛抢上一步扶住她左肘,把她引到灵柩旁的黑漆凤椅上坐下。
麻袖滑下半寸,腕骨上方一圈红印露出来,铁甲边缘勒的。
楚明徽用帕子盖住右腕,拿帕角在眼尾沾了沾。
“多谢王爷。若非王爷托这一把,哀家今日就要在先帝灵前失仪。”
赫连钦站在阶下,右手托着那只紫金宝盒,左手垂着,五指在甲叶边上蹭了两下。
“太后坐稳了,本王料理剩下的账。”
他转身,背影挡住楚明徽半边视线。
丹墀下,肩骨被踹断的礼科给事中刘显还在炭火边抽气,麻衣烧出焦洞,嘴里哼哼:“阁老救下官,殉葬是祖制,下官照着内阁的意思念……”
严崇礼拿眼风刮了刘显一下,往前半步:“王爷,刘给事中言辞莽撞,心却是忧国本。先帝尸骨未寒,奉天殿不宜再添血光,不如交三法司议罪。”
“三法司。”赫连钦看了眼靴尖,“刑部尚书是阁老的门生。交过去,明日是不是要给他请个忠直的匾?”
“老臣不敢。”严崇礼拱手,“只是太祖朝确有旧例,言官风闻奏事,纵有失察,罪不至死。王爷接印第一桩事就杀言官,天下的笔杆子,容不下王爷。”
两侧十几名御史交换眼色,又有三个硬着头皮跪出来。
“请摄政王开恩,依律移交三法司!”
赫连珏坐在楚明徽腿边,听这帮人又齐声喊,抓着她的袖口往怀里钻:“母后,他们还要逼你死吗?”
小孩子的哭腔在空殿里荡得老远。
楚明徽拍着他的背,越过赫连钦的肩头看下去。
“阁老张口旧例,闭口旧例。哀家入宫三年,替先帝理过内库,倒也见过几页手札。”
严崇礼抬头:“太后此话何意?”
“景和二年,礼科给事中刘显经手江南盐引,四万两银子进了谁家的门,先帝记得清楚。”楚明徽从袖袋里摸出半枚铜引,扔在金砖上,叮一声脆响,“这是盐道衙门的暗引,另外半枚连着账册。先帝临终交到哀家手上,哀家抄了三份,一份压在司礼监掌印那里。”
刘显趴在地上,顾不得肩头:“污蔑!那账是阁老家二爷经的手,与下官无干!”
“刘显!”严崇礼一声厉喝压过去,“灵前胡言,你疯了?”
楚明徽拿帕子给幼帝擦了擦眼泪,慢慢道:“哀家本想着,一朝君臣,先帝去了,陈年烂账烂在泥里也就罢了。刘大人非要哀家下去陪先帝,那就把账册搬到日头底下,请王爷同三法司一起看看,到底该谁下去给先帝请罪。”
刀口递在严崇礼肋下三寸。
赫连钦侧脸,余光扫过凤椅。刚才连路都走不稳的人,这会儿一口盐引旧账砸得首辅变色。
“太后记性好。”他冲门外的玄甲亲兵抬了抬下巴,“刘显贪墨盐引,咆哮灵堂,逼死太后。堵了嘴押进诏狱,家产抄没充北境军饷。阁老要议罪,等本王查完再议。”
“是!”
两名亲兵上前,一团麻布塞进刘显嘴里,拖死猪一样拽出殿门。
刚才跪着求情的三个御史贴在金砖上,膝盖抖得压不住。
严崇礼袖中双手拢紧,躬身:“刘显自作自受。只是先帝留下的那片旧工坊……那地方挨着大内武库的水道,年久失修。放工匠进去翻修,惊动宫禁不好。三千两修缮银,还是工部派人接管稳妥。”
楚明徽按了按心口温着的玉璧。
老狐狸的爪子伸到太液池了。
“阁老体恤,哀家心领。那工坊里堆的是先帝赏给哀家的木器旧物,外男进去不便。哀家让青黛领内廷司的人补屋顶就是,不劳工部。”
“内廷司哪懂土木。”
“三千两,阁老要跟本王的皇嫂算?”
赫连钦没让他说完。
“皇嫂”两个字从牙缝里碾出来,满殿文武齐齐低头。
严崇礼喉头咽了一下:“老臣不敢。”
“不敢就去户部支银子。今日申时前,三千两抬不进慈宁宫,本王亲自去阁老府上的库房搬。”
楚明徽扶着椅背起身,垂眼福了福:“哀家替陛下谢王爷。”
赫连钦弯腰提起地上的马槊。
“陛下年幼,太后多照看。宫禁防务即日起归玄甲卫,闲人敢近慈宁宫与太液池十步的,格杀勿论。”
“皇叔要走?”赫连珏迈着小短腿追了两步。
“臣去办军务,明日来考陛下功课。”
他没再看凤椅上那人,提槊跨出门槛。
青黛凑过来,贴着她耳朵说:“娘娘,王爷走远了。您这手腕……”
“不碍事,去太医院取盒消肿膏。”楚明徽摸了摸袖子里剩下的半枚铜引,“严崇礼今日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夜里必要往太液池伸手。银子一到,你先把工坊和池边角门的锁全换了,钥匙只留一把,挂你脖子上。”
“奴婢记下了。”
奉天殿外,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铁甲上。
赫连钦走了十来丈,站住。
他抬起左手,盯着护腕上方那块被按掉血痂的铁皮。
雪味散开,甲缝里留着一股淡冷香,不像熏香,也不像药。
隔着孝服扣住她手腕时沾的,吹了半条宫道,没散。
亲兵统领沈追牵着黑鬃马迎上来:“王爷,回府还是去内阁?”
赫连钦捻了捻指腹:“调两队暗哨,盯死太液池。本王倒要看看,这位连路都走不稳的太后,花三千两要在水底下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