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追勒转马头。
十几名玄甲卫散进宫墙的暗影,雪面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住。
“王爷,户部那三千两申时抬进了慈宁宫。青黛姑姑领着四个小太监去换锁,工坊门,角门,一把一把全换了。”沈追折回来,半边身子侧过来挡风,“严阁老府里的管家去了趟五城兵马司,待了半个时辰。”
“随他折腾。”
赫连钦翻身上马,铁靴磕了一下马腹。
“回府。开宗祠。”
“王爷,背上的箭头才拔了四天,昨夜还渗血。”
“把秦叔叫起来,让他拎着家法候着。”
半个时辰后,摄政王府后院。
两排白烛烧得噼啪响。
最高处那方紫檀牌位上刻着大晟先帝赫连昭的名讳,底座后头有几片洗不掉的暗褐印子,年头久了,发黑。
赫连钦卸了玄甲,脱去中衣,赤着上身跪在蒲团上。
背上刀疤横七竖八,左肩胛底下那道新伤刚结了层薄痂。
老管家秦叔捧着一根浸透桐油的紫藤条,手抖得藤条头都在晃。
“王爷千里奔袭救驾,一没失职二没折兵,请的什么家法。”他把藤条举起来又放下去,“老奴……下不去手。”
“那本王换人。”
“别别别!”秦叔扑通跪了,“王爷好歹给老奴一个由头。”
“赫连氏祖训第三条,宗室见中宫,不得执其身。”赫连钦盯着牌位上的金字,双手平放在膝头,“今日灵堂上,本王扣了太后的手腕。”
秦叔的脸白了一层:“那是太后要倒下去,王爷扶的是国母的体面!”
“扶人用小臂。”
祠堂里静了一瞬,只有烛火爆了个响。
“三十下。”赫连钦说,“动手。”
啪!
藤条落在肩背上,薄痂当场裂开,血珠顺着脊沟往下滚。
他连肩都没晃。
“轻了。”
“王爷!”
“数你的。”
啪。
啪。
两鞭叠在同一处,皮肉翻起来。
赫连钦闭上眼。
奉天殿丹墀前那一下又撞回脑子里。孝服的领口散了半寸,锁骨瘦得凸着,一股冷香顺着风往他甲缝里钻。
他托住她后背的那只手,到现在还记着那把细骨头。
那是皇兄的女人。
是大晟的太后。
啪!
第四鞭下去,他额角的青筋鼓起来一条。
“王爷,血透到裤腰了。”
赫连钦没答话。
他把左手摊开,拇指在食指腹上来回碾了两下,那股冷香散了一天也没散尽。
“数到三十。”
藤条破空的风声在祠堂里来回荡,血点子甩上青砖。
有几滴溅到供桌下沿,新的压着旧的,分不清谁是谁。
第三十下落完,秦叔把半截染红的藤条扔了。
“传府医!”
“不用。”
赫连钦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抓过一旁的玄色单衣披上。
布料贴住烂肉,瞬间洇开一大片暗红。
他走到供桌前,抬手压住牌位的底座。
“皇兄,这三十鞭,臣弟认了。”
“往后,大晟臣弟替您守着,她,臣弟也替您看着。她安分,臣弟保她一世尊荣。她要是生出别的心思。”
袖口在底座上擦过一遍,把那点新血抹进了旧痕里。
“臣弟亲手拧断她的脖子。”
同一夜,皇城太液池。
芦苇荡被风刮得哗啦响。
两队玄甲卫暗哨伏在三十丈外的假山后头,眼睛盯死工坊紧闭的木门,以及窗纸上那盏油灯。
窗纸上,一个梳着太后发髻的影子正低头翻书,一页,又一页。
工坊地底三丈,水下暗道。
咔哒。
楚明徽一身紧身黑衣,把最后一枚铜齿轮推回石壁凹槽。
手腕上的白布还缠着,手上没慢。
“娘娘,前朝的旧机关全复位了。”青黛举着火折子凑近,“上头那具木偶连着水车,池水不停,影子就一直翻书。”
“赫连钦在北境闻了十年血腥味,鼻子比猎犬灵。”楚明徽拍掉掌心的石粉,“糊弄不了他三天。”
她抬手,把半枚铜引按进石壁中央的凹槽,掌心的玉璧转了半圈。
轰隆一声闷响。
三尺厚的石门往两侧滑开。
桐油和精铁的味道扑了出来。
石室掏在太液池底,铁架一排排立在水道两旁,架上全是通体乌黑的精钢强弩,弩身刻着前朝工部的云雷纹,牛筋弦上封满防潮的蜂蜡。
青黛把火举过去数,一排二十架,数到第四十排停了手。
“先帝挖了五年没挖着的东西。”
“他连九枢璧的门路都摸不着。”楚明徽拎起一具弩,掌心托住弩臂,“拿什么开这扇门。”
这弩经前朝大匠改过,里头嵌了滑轮省力机括,十二岁的孩子也能挂弦。
她指头一拨,铁弦咬上牙发,一声清响。
“八百具,三万支破甲矢。”青黛接过弩,“可咱们手里只有内廷司三十个旧桩子,人太少。”
“谁说现在就拉出去跟六部对砍。”楚明徽用指肚擦过箭槽,“刀不出鞘,才压得住人。先把家伙事攥在手里,再放饵。”
话音刚落,暗道口的铜铃晃了两下。
没出声,只有连着铃舌的细丝弹了三下。
青黛脸一沉:“后院墙根,踩中暗线了。路子很野,不是玄甲卫。”
“严崇礼连一夜都等不住。”楚明徽把弩从肩上卸下来,“几个?”
“三个。”
“玄甲卫在正面,他们绕后墙,正好替哀家试弩。”她从箭匣抽出三支短矢,压进连发匣,“翻板。”
青黛拧动铁轮。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
后院墙根那块青石板往下一沉,三个人连人带火油囊一起栽进暗渠。
水声刚起,楚明徽扣下铜悬刀。
噗。
噗。
两支短矢在水里穿了过去。
后面两个连呼都没呼出来,顺着水流撞在石壁上,火油囊漂起来,咕咚咕咚灌水。
领头那个刚从冷水里爬起半边身子,一柄软剑已经贴上他的脖子,剑锋割破了喉皮。
楚明徽立在石阶高处,弩挂在肩上,居高临下。
“喊一声,这支箭从你天灵盖进去。”
那人牙齿磕得咯咯响:“你是谁,太后明明在屋里读书。”
“严崇礼让你们烧工坊,找什么。”弩尖往下压了压,“三息。一。”
“我说!相爷要找一本册子!说是先帝临死前藏在池子底下的,谁的名字在上头谁就得死!我们只管放火逼走内廷司的人,天亮工部的人来挖地三尺!”
第五枢,先帝暗格密录。
楚明徽心里落了底。
原来严崇礼也在刨那本能要了满朝文武老命的账。
“动手的日子。”
“三日,三日内,相爷说过了三日就来不及……”
她伸手,从那人怀里摸出一块铜牌。
京畿大营左营过所,背面压着换防的日子,正是移灵那一天。
左副将的名字刻在角上,严崇礼的妻弟。
“移灵路上。”楚明徽把铜牌收进袖中,“礼部定的仪仗路子哀家看过三遍,出城四十里,只有落雁坡那一段两边是高坡,藏得住五百人。绑了,塞进暗渠的水牢。三日后落雁坡要是见不着他的人,哀家还得请他回去给相爷递句话。”
“落雁坡,你怎么知道落雁坡!”
青黛手腕一转,剑柄砸在他后颈上。
“娘娘,这消息要不要递给王爷?”青黛拖着人往水道深处走,“军中吃里扒外,王爷最恨这个。”
“现在递,他只办得了一个左副将。断条尾巴,严崇礼照样坐在内阁里喝茶,哀家要的是他连着内阁一块栽。”
楚明徽踏上石阶,走到暗道最高处的了望口。
从这儿望出去,正好越过皇城的矮墙,看见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首辅府。
她抬起弩,单臂挂弦,取一支抹了乌头的重箭压进槽,弩尖对准那片灯火。
“他要在落雁坡用五百人砸哀家的灵车。”楚明徽眯起眼,“挑五十具出来,拆成零件,混进先帝的陪葬冥器箱。礼部点箱只验数,不验芯。”
“那王爷明早必来查池子。”
“哀家不是该病着吗。”她松开机括,把重弩搁回木架,拉下脸上的黑巾,露出那张苍白柔弱的脸,“把水车停了,木偶撤下去,灯留半盏。病着的人,不该读到天亮。”
“奴婢这就去。”
“再去把陛下叫醒,就说哀家夜里吹了风,心口疼得下不了床,请摄政王天亮后进宫议事。”
话没落地,暗道口的铜铃被人拽得乱响。
青黛连火折子都顾不上灭,三步跨下石阶。
“娘娘,摄政王到了池边!天还没亮,他带着工部的工匠,说要亲自替您修工坊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