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微言露意,草莽分声
梁山自宋江坐稳王座,整寨清明,四季安稳。
冬去春来,水泊风柔,芦荡新绿漫生。
连日无战、无祸、无官府围剿、无江湖纷争。
山寨日日练兵储粮、修整房舍、抚恤老小。
一派盛世基业,安稳太平。
众好汉久居山水,远离官腐苛政、远离市井倾轧。
日日兄弟相伴、大碗酒肉、纵马演武、快意闲谈。
人人心安此处,人人贪恋自由。
在大多数草莽好汉心中——
梁山,便是乱世桃源。
落草非错,聚义非逆,挣脱牢笼、活得坦荡,便是此生最好归宿。
他们从没想过招安、从没想过归朝、从没想过重回那吃人官场。
只愿永世据守水泊,抗衡官府、逍遥自在、笑傲一生。
满堂皆是安于绿林、乐于江湖、无心朝堂之人。
唯独宋江,高居其上,冷眼观局,步步筹谋。
太平非长久,安稳是假象。
水林再美,终究不是归处。
草莽再乐,终究难逃天剿。
与其坐等朝廷重兵压境、铁血屠寨、兄弟血染湖水、基业一朝覆灭。
不如主动归降、顺势招安、化贼为臣、化乱为安、保全万千性命、博取家国太平。
心念既定,便待时机开口。
他不急、不躁、不逼、不迫。
只待闲谈之间、议事之余,微言露意,试探人心。
……
这日春暖风和,聚义厅摆下闲宴。
无战事、无仇怨、无急务。
众头领齐聚一堂,把酒闲谈,笑语满堂。
席间众人酒酣耳热,纷纷畅谈来日。
李逵拍案大笑,声如洪钟:“哥哥!如今梁山稳稳当当!官兵来一个杀一个,来一队灭一队!咱们一辈子住在这里,喝酒吃肉,何等快活!”
阮氏三雄亦是欣然:“此生不离水泊,不踏官场,老死山林,便是最好!”
刘唐、王英一众草莽头领,纷纷附和,皆是恋栈江湖、不愿入世。
满堂大半人,心意如一——守山到老,永世为寇,绝不归朝。
唯有几人默然不语。
林冲低首举杯,眼底藏着半生官场旧伤,有恨、有怕、有不甘。
呼延灼、关胜等降将,出身将门,心底始终存着忠君归朝的旧念。
卢俊义清白世家,本非贼类,落草只为绝境避难,心中终盼洗去污名、重归正途。
人心参差,暗流已生。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宋江手持酒杯,缓缓抬手,压下满堂喧闹。
他神色温和,语气淡淡,似闲谈、似感慨、似无意之言:
“诸位兄弟,今日山水安乐,固然快活。”
“可我等终究身带罪名、身属逆籍、身离王土。”
“江湖逍遥,是无根之乐。水泊安稳,是暂存之安。”
“人生在世,当求清白、求正名、求前程、求子孙安稳。”
“终老草莽,终归落一个贼名千古、逆字缠身、永世不得翻身。”
话音轻落,满堂笑语骤停。
一瞬间,整厅死寂。
所有人僵住动作,抬眸望向主位。
字字温柔,字字诛心。
句句平淡,句句破局。
众人隐约听懂了那层潜藏的深意。
宋江环视众人神色,目光平静,继续缓缓说道:
“我等一身本事、一腔肝胆、一身报国热血。”
“困于山林,便是匪寇、是祸乱、是天下隐患。”
“若能洗罪归朝、立身君前、为国出力、为民平乱。”
“脱贼籍、复清白、建功业、正名声。”
“方不负这身武艺、不负一腔忠义、不负此生男儿立身天地!”
终是第一次。
宋江当众、隐晦却清晰,道出了心底的终极方向——招安归朝。
微风穿堂,烛火微颤。
满堂寂静之后,瞬间分化两极。
……
哗然四起,人心撕裂。
鲁智深眉头紧蹙,沉声开口,声如沉雷:“兄长差矣!”
“朝堂昏暗、奸佞当道、忠良受冤!”
“多少好汉被官逼反、被权所害!好不容易挣脱枷锁、得此自在天地!”
“何苦再入樊笼、再受欺压、再为昏君奸臣奔走卖命!”
武松放下酒盏,目光冷冽,字字坚定:“小弟绝不招安!”
“官场无义、朝堂无公!与其屈膝权贵,不如自在山林!”
李逵最为激烈,猛地拍碎酒碗,怒吼道:“招安招安!招甚鸟安!”
“谁要招安,俺便砍谁!哥哥若是要去,俺便反出梁山!”
草莽一派,愤然激烈、坚决抗拒、宁死不归。
另一边,降将一派,纷纷默然动容、心生认同。
呼延灼拱手沉道:“兄长所言,是正途、是大道、是立身千古的正道!”
“我等本是朝廷武官,沦落草莽,本非本心!若能复职归朝、为国建功,实乃毕生所愿!”
关胜、秦明、董平一众降将,纷纷颔首赞同。
卢俊义端坐次位,沉默良久,微微叹息:“公明兄长所言长远。”
“流落草莽,终非正途。若能洗冤复名、正道立身、光耀门楣,亦是善果。”
一厅之内,两派对立、人心分裂、水火相悖。
一派宁做江湖鬼,不做朝堂臣。
一派愿为忠良将,不愿草莽终。
梁山数十载聚义、万众一心的铁板格局,
在招安二字出口的瞬间,彻底裂开一道深痕。
……
满堂争论不休,吵声渐沸。
宋江端坐王座,静静看着众人争执、对立、辩驳、爱恨。
眼底无怒、无躁、无急。
他早已知晓结局。
早已知晓分歧。
早已知晓这条路,必将撕裂兄弟情义、割裂整座梁山。
有人爱自由,有人爱正道。
有人恋江湖,有人念家国。
本就是殊途之人,只是乱世绝境聚于一山。
聚义是缘,分歧是命。
他不压制反对、不呵斥争执、不强行说服。
只是待众人吵至力竭,再度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无比坚定:
“诸位兄弟心意,我皆知之。”
“贪恋山水,是兄弟真性情。心系家国,是男儿本忠心。”
“今日不争、不逼、不判对错。”
“但宋江心意已定。”
“梁山终局,必归正道。”
一字一句,落地生根,再无转圜。
无论众人愿与不愿、爱与不爱、拒或不拒。
他掌梁山一日,便必带群雄归朝一日。
为国、为忠、为天下苍生。
哪怕逆尽兄弟心意、背负漫天骂名、熬断自身肝胆。
亦不悔、不退、不改。
……
宴席不欢而散。
众头领心事重重,各自离去。
原本和睦融融的梁山,自此多了一层无形隔阂。
草莽旧部,心底生出疏离、失望、不解。
朝廷降将,心底生出希望、归属、笃定。
暗流涌动,人心两分。
夜色渐深,聚义厅只剩宋江一人。
他凭栏独立,望着满山灯火、万家兄弟。
晚风萧瑟,吹得衣袂微凉。
他清楚。
从今日开口一刻起。
他再也不是所有人心中完美无瑕、只重江湖情义的公明哥哥。
他成了一部分人的希望。
成了一部分人的背叛。
忠义两难,自此由暗转明。
宋江望着茫茫夜色,低声轻叹:
“我知你们爱江湖逍遥。”
“可乱世滔滔,山河破碎。”
“若无朝廷安定,何来江湖长久?”
“若无天下清平,何来百姓安乐?”
“你们恨我也罢、怨我也罢、怪我也罢。”
“这条路,我必须走。”
“这份骂名,我必须担。”
梁山盛世将终,分歧已起。
轰轰烈烈的聚义落幕,无可挽回的终局,正式拉开序幕。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