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深处,空气凝滞得像凝固的血块。
我站在坍塌的横梁阴影里,指尖抵着那扇隐蔽的青铜暗格。
“咔。”
机括弹开,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只有一本册子。
罗陀宗对倒账册,最后一本。
也是我命悬一线时,从李墨手中抢走的那半叠残页的最终归宿。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启动虚空卷引术。
只要把手伸进去,将账册卷入虚空夹层,金印宗的清算程序就不会再有破绽。
我的手指触碰到册子封皮的一瞬,反噬来了。
不是灵力枯竭,而是因果倒灌。
那本册子里承载了三百七十二名散修的烂因果,每一页都浸透了血腥与绝望。我强行销毁证据,等同于替罗陀宗抹去罪证。
天道不许。
指尖瞬间裂开,黑色的血珠渗出来,滴在账册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我咬紧牙关,强行压下体内的刺痛,双手飞速结印。
“虚空,敛。”
金光乍现,账册开始变得透明。
就在这时,周围的因果乱流突然紊乱。
原本死寂的废墟,似乎多了一双眼睛。
我猛地抬头,瞳孔收缩。
在废墟核心的最深处,在那堆碎瓦烂砾之下,悬浮着一个人。
那人通体布满金色的裂纹,如同一尊即将破碎的神像,却依旧维持着悬浮的姿态,周围的气运漩涡死死锁住了他,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因果休眠域。
苏衡。
他还没有死。
或者说,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串数据,抵押给了天道,换取了广场上的三万人活命。
我眼中的惊恐迅速被贪婪取代。
这才是真正的宝藏。
只要唤醒他,哪怕只是一瞬间,只要让他配合我破坏掉那几页关键的账册,罗陀宗就能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金色裂纹,是天道因果录末尾那笔“无主坏因果”的共鸣点。如果能掌控他,我就掌控了天道的后门。
我收起销毁阵,身形如鬼魅般掠向废墟中心。
“苏衡。”
我轻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醒醒。”
我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丝高浓度的因果灵能,轻轻点在苏衡额头的眉心处。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知道你扛不住了。”
“但你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锁死。”
我凑近他的脸,金色的裂纹在他皮肤下微弱地闪烁,像呼吸一样律动。
“跟我做一笔交易。”
“醒来,配合我销毁剩下的证据。作为回报,我会把你纳入罗陀宗的核心层。”
“你有九折点因笔,你有解契人的技艺。在宗门里,你可以成为执事,甚至长老。你再也不用做那个九级穷解契人,不用在泥潭里讨生活。”
“这笔‘黑金’交易,你赢面很大。”
我等待着。
等待那丝因果灵能侵入他的意识深处,等待他在半昏迷状态下做出屈服的选择。
苏衡没有反应。
他的身体依旧僵直,金色裂纹静止不动。
他只是在休眠。
纯粹的、绝对的休眠。
我皱起眉头,加大灵能的输出力度,试图强行撬开他的意识防线。
“苏衡……”
“你在装死吗?”
“还是说,你连意识都已经被天道抽干了?”
我指尖的灵能已经灼热得发烫,却像泥牛入海,根本无法撼动那具晶体化的躯体分毫。
就在我准备动用更强暴力的手段时,废墟外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
“轰!”
入口处的巨石被轰然击碎。
灰尘飞扬中,几道身影强行破开废墟的封锁阵法,冲了进来。
张石头冲在最前面。
他满脸血污,眼神却亮得吓人,手中紧握着一柄断剑。
紧随其后的是林婉,以及五名因果公会的精锐成员。他们身上都带着刚经历过剧烈战斗的痕迹,气运波动紊乱,但杀意凛然。
“李墨!”
张石头嘶吼一声,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把东西交出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支不知死活的队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以为自己是来营救苏衡的?
他们以为这废墟里只有苏衡一个有价值的人?
“张大头。”
我声音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你来得正好。”
“我正愁没人帮我测试一下,罗陀宗新研发的‘因果寄生’阵,威力如何。”
我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经到了张石头身后。
掌风带着腐蚀性的黑色灵光,狠狠拍向他的后背。
“寄生,起。”
黑雾瞬间爆发。
张石头反应极快,断剑横扫,剑光与李墨的因果遁术在空中剧烈碰撞。
“铛!”
火花四溅。
我没有退让,借着剑身的反震力,一个翻身,绕到张石头侧面,黑雾如蛇信般钻入他的护体气运。
“嗤——”
一声轻响,像是液体沸腾。
张石头面色瞬间苍白。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运正在被抽离。
那种感觉,就像是从骨髓里被一点点刮走养分,寒冷,空虚,绝望。
“你……”
他喘息着,脚下的步伐开始踉跄。
“我说了,你赢不了的。”
我再次逼近,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
“罗陀宗的‘黑金’交易,从来不讲武德。”
“只讲收割。”
“因果寄生”全力运转。
黑色的雾气笼罩了张石头的上半身,他的修为——那筑基初期的C级因果评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练气……
连练气巅峰都守不住了。
张石头单膝跪地,断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嘴角溢出黑血,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我,没有一丝退缩。
“李墨……”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这笔账……我会记着……”
“等苏衡醒来……”
“我会……杀了你。”
我冷笑一声。
“等你?”
“你现在的状态,连一只蝼蚁都打不过。”
我正准备彻底抽取他剩余的气运,将他变成一具废人时,异变突生。
废墟中央,那尊静止了许久的金色神像,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亮爆了。
苏衡周身的金色裂纹,像是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蔓延至全身。
原本微弱的光,变成了刺目的金芒。
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从废墟深处冲天而起。
那不是李墨能承受的威压。
那是天道因果录的共鸣。
那是“无主坏因果”的暴怒。
我脸色大变,猛地抽身后退。
“该死!他的保护机制!”
苏衡体内的休眠逻辑被激活了。
他虽然没有意识,但他的身体本能地识别到了针对张石头的恶意抽取。
在公会建立的因果协议中,苏衡是他们所有人的锚点。
锚点受损,核心自动护持。
“滚开!”
我怒吼一声,想要打断苏衡身上的共鸣。
但已经晚了。
金色的光幕以苏衡为中心,迅速扩散,覆盖了整个废墟核心。
那光幕并非实体,而是一层层叠加的因果力场。
张石头身上的黑色寄生雾气,在接触金色力场的瞬间,像是雪花落入沸水,迅速消融。
不仅如此。
那些原本被我抽取走的张石头的气运,竟然顺着因果链条,强行逆流回冲。
反噬。
纯粹的、无差别的反噬。
我感觉到一股磅礴的力量,顺着我的经脉疯狂倒灌。
那是李墨多年来积累的黑金因果债,在这一刻,全部变成了毒。
“啊——!”
我惨叫一声,身形踉跄后退。
金色的光柱如同利刃,穿透了我的护体灵罩。
我的皮肤开始龟裂,黑色的血混合着金色的光浆,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苏衡……你这个怪物……”
我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与恐惧。
我本想利用他,没想到他身上的因果属性,竟如此恐怖。
那根本不是练气期的修为。
那是直接连接天道底层的数据洪流。
我承受不住了。
“断!”
我狠狠拍向自己的丹田,强行切断了与李墨体内因果阵法的联系。
寄生解除。
张石头瘫倒在地,虽然虚弱,但气运已稳住。
我捂着剧痛的身躯,看向废墟外漆黑的夜空。
再不走,我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罗陀宗不会为了我一个过桥专员,冒着引起天道天罚的风险,来抢救我的尸体。
我低头,看着手中散落的几页账册残页。
刚才的震动,让这些纸页变得凌乱不堪。
我瞥了一眼赶到的林婉和公会精锐。
他们的目光如刀,死死锁定在我的身上。
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动手了。
“苏衡。”
我最后一眼,看向那尊金色神像。
“你以为你赢了?”
“这笔账,罗陀宗记下了。”
“等那扇门打开……”
“你会后悔。”
我身影一晃,化作一道黑烟,朝着废墟上方的虚空裂缝急速遁去。
临走前,我随手将手中剩下的那半叠账册残页,撒向虚空。
纸张在空中翻滚,纷纷扬扬,落在废墟的尘埃中。
我要让它们成为灰烬。
或者,成为陷阱。
只要它们散落成无法追溯的碎片,罗陀宗的罪证就断了线。
不管了。
活着,才有资格谈报复。
……
废墟深处,金光渐渐收敛。
张石头挣扎着爬过去,推开了笼罩苏衡的金色力场。
苏衡依旧悬浮在半空,只是身上的裂纹暗淡了许多,恢复成了最初那种死寂的静止状态。
林婉走上前,手指轻轻触碰苏衡的脸颊。
冰凉。
坚硬。
但在极深层的晶体结构里,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在跳动。
“他还在等。”
林婉轻声说道。
张石头握紧了断剑,指着李墨消失的方向,眼中凶光毕露。
“我去追他。”
“不用。”
林婉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插入苏衡的眉心。
“玉简记录了刚才因果回冲的数据。”
“李墨走的是罗陀宗的专属虚道。”
“现在天雷监测网正在重启,他追不上。”
“但我们有证据。”
她指了指地上散落的账册残页。
“那些纸,刚才被金色力场净化过。”
“上面的墨迹,不会模糊。”
张石头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地面。
果然,那些原本应该被李墨销毁的证据残页,在金色力场的波及下,非但没有燃烧,反而墨色愈发清晰。
每一笔烂因果的转嫁路径,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都清清楚楚。
“苏衡这是……”
张石头声音有些颤抖。
“在用他的休眠,帮我们取证。”
林婉沉默了片刻,低声说:
“他在做梦。”
“或者说,他在用意识,维持着这最后的一道防线。”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声音,从苏衡的唇间传出。
那是晶体结构摩擦产生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婉蹲下身,贴近苏衡的脸。
她听到了。
那是两个音节。
模糊,却坚定。
“父亲……”
“门开……”
苏衡浑身金纹闪烁,意识在黑暗的深处,推开了一扇看不见的门。
而门外,是苏衡一直不敢面对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