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木门被推开时,带进了一阵裹挟着寒意的风。
李墨穿着一身绣着罗陀宗家纹的玄色长袍,袖口宽松,里面却藏着一枚流光溢彩的卷轴。
他没有看向悬浮在后方、全身晶体化的苏衡,而是径直走向议事厅中央那张由散修围成的圆桌。
桌上散落着几杯凉透的茶水,和一张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
这些散修,就是刚才在广场上被晶体化现象震慑过、如今又陷入绝望挣扎的那批人。他们的衣服破烂,手臂上甚至还残留着尚未完全消退的白色晶斑。
李墨微笑着,那笑容在昏暗的议事厅里显得格外刺眼。
“诸位道友,苦了。”
他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
“我知道你们害怕,害怕那些斑点会吞噬你们的生机,害怕未来的渡劫会因因果混乱而灰飞烟灭。”
他从袖中滑出那枚卷轴,指尖轻点,卷轴在空中缓缓展开。
那不是普通的纸墨,而是一层层流动的、散发着诱人金光的因果契卷。
“这是罗陀宗最新推出的‘过桥补息计划’。”
李墨展示着卷轴上的条款,语气中充满了慷慨。
“只需签下一纸契约,我们即刻注入纯净气运,消除你们身上的晶体斑点。不仅如此,你们的气运评级也会直接从F级提升至C级,甚至更高。生存压力,一纸契约,尽数解决。”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C级。
对于绝大多数连筑基门槛都摸不到的散修来说,这是一个足以让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的诱惑。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散修颤抖着伸出手,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真的……能抹掉斑点?”
李墨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当然。这是罗陀宗与金印宗共同背书,最高级别的贷因合同。”
“放屁!”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在议事厅内炸响。
张石头猛地拍碎了面前的石桌。
他手中那柄断刀早已出鞘,刀尖直指李墨,眼中的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
“李墨,你这张吃人的嘴,还要骗到几时?”
张石头浑身紧绷,肌肉贲张,像是一头受伤的孤狼。
“你所谓的‘过桥’,不过是新的次贷!你把这些烂因果包装成优质资产,塞进散修肚子里,指望我们未来用十倍的利息来还?”
“你看清楚了!”
张石头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右臂上那块狰狞的“魔血”烙印。
“这是三年前金印宗强加在我身上的‘魔血假契’。当年,他们也是这样说的,说这是‘气运授信’,是‘秩序保护’。结果呢?结果是我被追杀,被逼到绝境,差点死了!”
他的声音哽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苏衡刚才展示给你们看的晶体化,那不是疾病,是你们的身体在反抗!反抗这些寄生在你们体内的、属于宗门的烂因果!而你,李墨,你要我们签的这份契约,恰恰是帮这些烂因果穿上马甲,让我们彻底沦为你们的债务奴隶!”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些刚刚心动、甚至已经拿起了笔的散修,握着笔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李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张道友,你身上那个‘魔血’,确实是个麻烦。”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签了我的合同,那个烙印,我也会一并抹掉。这是罗陀宗给你的‘额外福利’。至于未来……未来是现在的延续,只要气运不断,因果不清算,雷劫就不会落下来。你所谓的‘反抗’,不过是让你们的评级跌入深渊,让天雷直接劈碎你们的脑袋罢了。”
“闭嘴!”
张石头怒吼着,手中的断刀就要刺出。
但李墨甚至没有动用灵力,只是轻轻挥手。
一道黑色的禁制在张石头面前展开,像是一堵铁墙,将他定在原地。
与此同时,角落里,林婉站了起来。
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手中捧着一面嗡嗡作响的数痕镜。
“张石头说得对。”
林婉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异常清晰。
“李墨,我刚才扫了你那份契卷的底层逻辑。你的模型是假的。”
她猛地翻转数痕镜,镜面中投射出一道幽蓝色的光幕,悬挂在议事厅中央。
光幕上,无数条数据链条在疯狂跳动,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滴着血的漏斗。
“你以为你注入的是纯净气运?”
林婉指着光幕,声音尖锐。
“错!你注入的是‘高密度因果垃圾’!你把这些垃圾包装成‘优质资产’,在初期确实能掩盖晶体化反应,让评级虚高。但是,一旦到了渡劫期,这些积压的烂因果会集中爆发!到时候,天雷不会劈一次,而是会劈两次!雷劫等级,翻倍!”
“这是二次收割!你们在把散修推向地狱!”
“一派胡言!”
李墨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林婉,你不过是九级解契人里最底层的废物,一个依附于苏衡的跟班。你拿着一面破镜子,就想动摇罗陀宗的信誉?”
他转身,面向那些还在犹豫的散修。
“不信林婉的胡说八道,可以不信我。但我可以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金色的令牌,那是金印宗的“清算令”余威的载体。
“苏衡,”李墨突然开口,目光越过张石头,死死盯着悬浮在后方的晶体苏衡。
“你在旁边看着,觉得很有趣?”
李墨的语气中带着嘲讽。
“你自称‘透明承担者’,宣称要公开因果,建立新规。但在金印宗的登记簿上,‘苏衡’这个名字,根本不存在。你没有注册,没有执业资格,你的‘因果公会’也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依据《因果律令》第三条款,任何未经注册的‘承担者’,其发布的因果公示无效,且构成非法干扰。”
李墨手腕一抖。
那枚金色令牌在空中炸开,化作一道繁复的法印,狠狠盖在议事厅的地面上。
嗡——!
金色的法光瞬间席卷整个大厅。
所有的散修,包括张石头,身体都猛地一僵。
他们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运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切断了。
“气运账户,冻结。”
李墨的声音在法光中回荡。
“苏衡,你的‘透明’,在法理上,是非法的。你所谓的公会,是非法的。现在,你们连呼吸所需的灵气授信,都没有了。”
大厅里,死寂。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窒息感。
没有灵气授信,修士就是废人。
那些原本动摇的散修,看着自己手臂上正在蔓延的晶体斑,又看着李墨那高高在上的冷笑,绝望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们。
有人低下头,开始颤抖。
有人抓起李墨扔在桌上的契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手指在契约上划破,鲜血滴落。
“签……我签……”
“别签!”
张石头在金色法印的压制下,疯狂地扭动着身体。他的皮肤因为强行对抗禁制而崩裂,鲜血飞溅,染红了那柄断刀。
他看着那些准备签字的手,眼中泛起了决绝的红光。
那不是绝望的红,是玉石俱焚的红。
“苏衡!”
张石头猛地转过头,看向悬浮在后方、早已晶体化的苏衡。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劲。
“我信你!你说这是骗局,那我就去证明给你看!”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断刀上。
断刀之上,原本残留的魔血气息瞬间被激发,化作一团黑色的火焰。
那是他体内唯一剩下的、属于散修最刚烈的因果锚点。
“罗陀宗的过桥枢纽,就在城外三十里。”
张石头指着窗外,声音冰冷如铁。
“他们不敢把机器藏在山门里,那太丢人。枢纽是他们的命脉,也是所有烂因果的加工厂。”
他转过头,看着周围那些死心塌地的追随者——不过寥寥十数人,都是曾经被他救过、或者与他并肩作战过的底层散修。
“诸位,我们签不了这份卖身契。”
“但我们可以,砸了他们的机器!”
“强行闯入,斩断债务源头!”
这不仅是疯狂,更是自杀。
罗陀宗有金丹境的长老,有数千名的护宗修士。
这十几个人拿着断刀,去闯罗陀宗的腹地,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张石头没有回头。
“我张石头,宁可死,不欠一因!”
他大喝一声,身形如箭般射出,撞向那面金色法印。
他的同伴们,相视一眼,眼中同样燃起了那抹决绝的红光。
他们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金色的法印在他们身上疯狂跳动,试图撕碎他们的肉身。
但他们悍不畏死,硬生生撞破了议事厅那扇沉重的木门,冲进了夜色之中。
李墨站在原地,看着这十几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眼中的轻蔑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霾。
“疯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
随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悬浮在半空的苏衡身上。
苏衡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晶体躯干在夜色中折射出冰冷的月光。
他无法动,也无法言。
因为苏衡现在的状态,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晶体化。
那是一种因果反噬后的“数据固化”。
刚才在广场上,为了向散修展示真相,苏衡强行引爆了体内的十亿烂因果碎片。
那些碎片在共鸣中,将他的肉身结构强行写入了“晶体层”。
这意味着,苏衡的意识被困在了一个由自身因果构成的迷宫里。
如果晶体碎裂,他死。
如果晶体完好,他就是一个活着的墓碑,里面封存着整个修真界最肮脏的秘密。
李墨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丝黑色的雾气,隔空点在苏衡的晶体表面。
咔。
晶体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李墨笑了,但他没有再动作。
他知道苏衡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那个叫“无主坏因果”的东西,还藏在苏衡的体内。那是天道都销不掉的坏账,金印宗和罗陀宗需要它,更需要苏衡这具身体,作为容器,继续去吸收那些被他们转嫁出来的、更加庞大的烂账。
“回去。”
李墨对身后的杀手挥了挥手,转身走向阴影深处。
“让张石头去送死吧。只要苏衡还在这具晶体里,他们的‘反叛’,就永远只是一场闹剧。”
李墨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议事厅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一盏孤灯,和悬浮在空中的苏衡。
苏衡的晶体内部,那枚最大的“创世坏因果”碎片,依然在疯狂地旋转。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这一次,裂纹蔓延到了苏衡的面部。
他看着下方那些被冻结的散修,看着那些绝望的眼神,心中没有波澜。
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晶体正在从内部瓦解。
那些被封印的烂因果,正在试图侵蚀他的意识核心。
他必须在晶体碎裂之前,找到一个“锚点”。
一个能把他从这具墓碑里拽出来的锚点。
他的目光,透过晶体,看向窗外张石头消失的方向。
风很大。
吹得灯火摇曳。
苏衡的晶体手掌,缓缓握住了那支九折点因笔。
笔尖颤抖着,滴落下一滴黑色的墨迹。
墨迹在空中悬停,没有落地。
那墨迹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因果线在跳动,像是一条条即将断裂的脐带,连接着苏衡,连接着张石头,连接着远方那座巍峨的罗陀宗。
“不能碎。”
苏衡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这一次,没有晶体共振的失真。
那声音直接出现在议事厅的虚空中,冰冷,清醒,带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坚定。
“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把这笔烂账,还给你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