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什么。”
楚明徽扯下夜行衣塞进石缝,套上宽大的素麻孝服,掬了点冷水抹在眼角。
“木偶拆了扔暗渠,三号闸拉到底,让池水漫过台阶。”
青黛扳下铁杆:“娘娘,水漫上去,王爷更要进屋翻。”
“就是要他翻。”
楚明徽踩着木梯往上走,裙角在水洼里拖湿半截。
“在外头吹了一宿风,不让他看一眼,他回府睡不着。”
工坊门从里头拉开。
五更天的寒气糊了满脸。
赫连钦立在石阶下,没穿那身玄铁重甲,只披着玄色大氅,领口拢得严实。
身后十几个工部匠人拎着瓦刀木梯,两队玄甲卫按刀分列。
“臣扰了太后清净。”
他看了看她湿透的裙摆和散乱的鬓角,视线往屋里探。
“彻夜未眠,在工坊读书?”
“先帝留下几卷鲁班旧谱,哀家看着心里难受,坐了一夜。”
楚明徽扶着门框咳了两声,帕子掩了嘴。
“倒劳烦王爷,天不亮就带人来。”
“工部尚书昨夜递话,这屋地基连着太液池水道,塌了伤人。”
赫连钦上阶。
“臣带人看看梁柱。”
“王爷请。”
她侧身让开,一点没拦。
“夜里池水倒灌,满地是泥,王爷当心靴子。”
他跨进门槛。
两排积灰木架,几只敞口箱子装着旧木件,地上汪着半寸水,没一处干爽的落脚地。
工部主事沈追带两名匠人拿锤子敲遍四壁,回身摇头:“王爷,实心的。”
“底下是太液池青石整块垒的基座。”
赫连钦没看墙。
他看墙根那道水痕。
水线平得没有一处歪斜。
“倒灌的水往低处冲。”
他收回视线。
“这屋里的水,是满着漫上来的。”
楚明徽帕子又掩了一下嘴:“池子老了,闸门也老了。”
“嗯。”
屋里除了潮气,只有她身上那股散不掉的冷香。
“太后裙角湿了,早些回宫换衣。屋顶今日修完。”
他往外走。
“臣回府理事。”
“王爷留步。”
楚明徽叫住他。
“昨日王爷替哀家与陛下解围,小厨房煨了老参汤。陛下刚醒就闹着要给皇叔请安,哀家这就带陛下过去。”
“王府军务杂乱,太后不必亲往。”
“先帝在时,常带陛下去王府跑马。”
楚明徽垂下眼,帕子按住眼角。
“先帝才走七日,王爷就要把孤儿寡母拦在门外。还是说,外头那些闲话,王爷也信了。”
赫连钦的脚步停住。
大氅底下的左肩绷了一瞬。
“臣在书房候驾。”
六个字丢完,人已出了院门。
青黛凑过来:“娘娘,王爷左肩发僵,落步比昨日重,身上一股金疮药味。”
“三更回府,五更到太液池,中间空了一个时辰。”
楚明徽拢紧袖口。
“赫连家祠堂那根家法藤条,是桐油泡过的。走,趁伤口还没结痂。”
半个时辰后,摄政王府书房。
炭盆烧得暖,炭芯哔剥作响。
赫连钦坐在紫檀案后,大氅卸了,只一件玄色直裾深衣。
后背离着椅背半寸,腰杆挺得笔直,额角一层细汗。
门外传来小跑的脚步。
“皇叔!”
赫连珏冲进来,直扑他膝头。
赫连钦右臂抬起,在孩子撞上胸口之前箍住他的腰,把人提到旁边锦杌上坐稳。
动作太急,背上三十道裂口一起往外渗。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下颌咬紧。
“陛下坐好。读过早书了?”
“读了三行。母后说皇叔救了朕,让朕来磕头。”
楚明徽提着食盒进来,青黛守在门外,顺手带上半扇雕花门。
屋里的光暗了一层。
“王爷今日脸色不好。”
她掀开食盒,端出一盅热气腾腾的紫砂汤盅。
“北境苦寒,王爷连日奔波,喝口热的。”
“臣谢太后赏。搁着,臣一会儿喝。”
赫连钦右手按在案上那枚沉香镇纸上,人与她隔着三尺案面。
“凉了就腥。”
楚明徽端着汤盅绕过书案,走到他右侧。
两人之间剩下一尺。
冷香混着参汤的热气扑上来。
他往左偏了偏,后背擦过椅背雕花,眉心拧出一道深痕。
“太后自重。这是前朝王府的书房。”
“陛下坐在跟前,王爷怕什么。”
楚明徽弯下腰,双手捧着盅往他手边送。
“哀家是陛下的母后,论理是王爷的皇嫂。长嫂如母,递碗汤,哪条祖制管得着?”
赫连钦伸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烫手的盅壁,她手腕一斜。
啪嗒。
半盅滚汤全泼在他胸前衣襟上。
“呀。”
楚明徽放下盅子,抽出素帕就往他胸口按。
“哀家手滑了,烫着没有?”
“太后!”
身后是硬木椅背,背上三十道烂肉撞不得。
往左让,赫连珏就坐在那头看着。
他避无可避。
那只手隔着湿透的单衣,结结实实压在他左胸锁骨下方。
“母后,皇叔的衣服脏了。”
赫连珏从锦杌上探过头:“脏了要挨骂的。”
“皇叔不挨骂。”
楚明徽帕子不停。
“陛下数数炭盆里有几块炭,数完母后带你骑皇叔的马。”
“一,二,三……”
书房里只剩孩子数数的声音和炭火响。
她低着头,帕子在他胸口衣料上慢慢蹭。
薄绸下面是滚烫紧绷的皮肉,后背的血气一股股往上涌。
胸衣里的墨工九枢璧烫得发红,比昨日灵堂上猛烈数倍。
热血气顺着湿布往她掌心里钻,烫得她肋下一阵阵发紧,指尖开始不受控地抖。
原来这人流血的时候,煞气最纯。
楚明徽手上往左肩压了半分,声音轻得只有他听得见。
“这汤端了一路早温了,烫不着人。王爷躲什么?”
赫连钦额上青筋鼓起,一口热气喷在她发顶。
她弯着腰,孝服领口微敞,一截白生生的后颈就在他眼皮底下。
祠堂里挨的那三十鞭,这会儿全烧成了火,顺着她按住的那块地方往骨头缝里钻。
“不劳太后费心。”
他右手扣紧镇纸:“擦够了没有。”
“还差一点,参汁洇进里衣了。”
她指肚顺着衣料往下滑了半寸,停在心口正上方。
“王爷的心跳得好快。昨日在奉天殿砍人,也没见王爷这么喘。”
玉璧第六枢亮透的那一瞬,一张图在她脑子里铺开来。
皇城九门千斤铜闸的齿轮咬口,一个不差。
每道闸换防的盲时,太液池底下那块引水断龙石的枢纽,也都在。
落雁坡以北第三道闸,她闭着眼也能摸到铜栓在哪。
够本了。
喀啦。
镇纸从中间裂成几瓣,碎渣扎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在桌面上。
“楚明徽。”
太后两个字他不叫了,嗓子哑得像灌过炭。
“本王的刀砍外臣,也砍手伸得太长的。”
“王爷要剁哀家的手?”
楚明徽直起身,把湿帕子叠好塞回袖笼,脸上还是那副温顺样子。
“那这道京畿大营的军令,哀家还给不给王爷看呢。”
当啷。
一块沾着泥水的铜牌砸在案上,正好压住他掌心的血。
赫连钦扫了一眼背面刻字,眼底的温度一寸寸退干。
“左营换防过所。太后从哪摸来的。”
“昨夜太液池进了三只耗子,带着火油囊想烧哀家的工坊,内廷司的暗沟淹死两个。”
楚明徽拿银勺撇着盅里剩下的浮沫。
“活着那只交待,严阁老在找先帝留下的一本毒杀百官密录。三日后先帝移灵,严阁老的妻弟严宽,带五百死士在城外四十里的落雁坡等着,连哀家带先帝的棺材一块儿劈。”
“昨夜为何不报。”
“昨夜递到王府,王爷连夜提兵砍了严宽,严阁老一句治家不严就摘干净了。”
楚明徽把勺子搁回盅里,抬眼看他。
“今早递到这张案上,陛下坐在旁边看着。君前过的手,王爷日后想按下去,也得先问问陛下记不记事。”
炭盆里一块炭塌下去。
“太后要拿先帝的灵车当饵。”
“哀家是妇道人家,不懂打仗。”
她牵起赫连珏的小手往门口退了两步。
“只知道抓贼要抓赃。五百披甲死士在移灵路上截杀太后与幼主,这叫谋逆,诛九族的罪。王爷不是掌着六十万大军么。亲嫂子和亲侄子都护不住,传出去,天下人该怎么说摄政王。”
“五百人走四十里,要吃三天干粮,要换两处马,要过三道关。”
赫连钦把铜牌压进掌心的血里。
“这三样,本王三日里挨个掐死。太后那头,灵车里坐稳,别让本王在落雁坡上数出第五百零一个人。”
“王爷料理,哀家就在灵车里坐稳。”
楚明徽福了半礼。
“坐不稳的时候,王爷别怪哀家自己找地方扶。”
她推门而出。
朝阳正照在脸上。
迈过门槛那一刻,她侧过脸,对迎上来的青黛压低了声。
“五十具弩,照昨夜说的办,连夜入箱。”
青黛捏着食盒的手偏了半寸:“娘娘,王爷刚说了……”
“他数五百零一个人。”
楚明徽拢好袖口。
“哀家数的是五百零二。那多出来的一个,三日后在落雁坡上,哀家要他亲眼看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