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寄存处
书名:我抄了二十年笔录 作者:曜均 本章字数:2078字 发布时间:2026-10-27

九三年那本销毁簿,我当天下午就翻到了那一页。看清了上头的东西,我把簿子原样放回去,锁了底柜,出来把门带上。下午小赵来锁门,问我看完了。我说看完了,底数对得上。她锁了门,两个人在门口站着说了几句话,她说这屋里的灰得找人扫扫,开春清库再说了。我说好。

簿子上写的是什么,我回镇上的路上就想了一遍。九三年那页,腊月那一栏,登记了一笔:销毁重抄废页记录纸三页,承办人一栏,签着她的名字。处理结果一栏印着已销毁三个字,这三个字让笔划了,划得很整齐,一道线,不慌不忙。旁边添了个小字,缓。整个簿子上,这一笔是唯一带缓字的。前后那些年,一笔一笔,都是已销毁,规规矩矩。

缓。我把这个字想了一路。缓就是不销,不销就得搁着,搁着就得有个地方。县档案室我进出了多少回,三面铁柜,柜号她编的,哪一格是什么我大概都知道,就是没在意过缓销的搁在哪儿。兴许有个专门的格子,兴许混在别的卷里,兴许压根没在档案室,在她手里,她家里。这些我一样一样想过,想到车到镇上,也没想出个准处。

也没想出个准处。

查缓销的格子,不用新手续,我那登记表上的查阅范围还没销号。可我那天没接着查。不是不想查,是觉得那天查太急。头一天看了簿子,第二天就把缓销的格子开了,这话说出去,核对底数核到人家私人抽屉里去了。再说,那格子开了,看见的东西就看见,看不见的东西,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它见面。

我在镇上隔了三天平常日子。户口底册交了,底数表交了,值班照排,炉子照封。第四天,礼拜六,我没事,想起一件该办的事。她的骨灰寄在殡仪馆,局里交的费是一年,到明年十月才到期,其实不急着去。可我还是去了。人有时候办事不按该不该办,按心里过不过得去。

为什么,说不上来。

殡仪馆在县东头,班车不路过,我下了车走了半个钟头。寄存处在后头一排平房,门口挂着个木牌,字掉了一半。管寄存的是个老头,七十来岁,戴着一副断了腿拿胶布缠着的眼镜,不知道他姓什么,桌上一只搪瓷缸,茶垢厚得看不出底色,缸沿也豁了一块。我说明了来意,看看骨灰,续个费。他问我名字,我说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厚本子,沾着口水翻,翻到那一页,说,第二层,东数第五格。他领我进去。

寄存处的架子一面墙那么高,一层一层的格子,一格一格的骨灰盒,千把个盒子搁在那儿,谁也不挨谁。有的格子前头搁着一束假花,有的格子蒙着一块布,有的什么都没有,就一块小牌牌。架子顶上够不着的地方,搁着几个没人认的旧花盆。她的在第二层,东数第五格。工会那女同志搁的时候说搁顺手的第二层,确实是第二层,大概老头天天看,数都数熟了。盒上蒙着一块灰布,布是局里配的。牌子上的字是钢笔写的:李秀云,十月存入。

我把灰布揭了。盒子不大,红布包着,红布的颜色还正。我把盒子捧出来,搁在老头指的小桌上。老头问,续几年。我说十年。他说十年两百块。我说行。他开票据,笔在纸上走得慢,一笔一笔地描。写完了他把票据推给我,说,填个缴费人。我接了笔。票据上有几栏,缴费人姓名、与逝者关系。姓名我写了。关系那一栏,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老头在边上等着,也不催。他见我停笔,指指那一栏,同事就写同事,写朋友就写朋友,都有这么填的。我写了同事两个字。写完了自己看了一眼,这两个字对,也不对,可票据上就得写字,什么字都得落在格子里。老头把票据收走,拿一截纸绳拴在他的厚本子上,撕下一联给我,说收好,取盒的时候凭这个。

我把她的盒子捧回格子,蒙上灰布。老头在边上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这格的,搁进来那天我就在,就你这一回,反正我记着。我说没人来看过。他说没有,局里人来搁的时候来过一回,搁下就走了,往后没来过。他说着,手指头往底下一层点了点,说,底下那个,比她这个年头还多,也从来没人来。

我顺着他指的看下去。底层最东头,一格,盒子比别的小一号,木头色的,蒙的布旧了,让架子磨得起了毛。牌子上的字让潮气洇了:程有亮,九四年三月。老头说这盒是货栈来存的,货栈早没了,哪年没的,不好说,费欠了好几年,我垫过两回,垫着垫着就不好意思提了,都是苦命人,谁还没个难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那块旧布。

我在那格前头站了一会儿。程有亮。这三个字我在卷上见过,在值班记录本上见过,在销毁簿的年月里翻来覆去。活人里头,最后一次提这个名字的,是五月里的她。她说,那卷不是你抄的吗。往后这个名字就搁在这个格子里,搁在灰布底下,费都没人交。

我掏出钱,说,那个格的费,我一并补了,往后也归我续。老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说,那得写个字据,回头人来领,得有个对证。我说行。他裁了一角纸,我写了几行字,签名,按了手印。

老头把纸片夹进他的厚本子,说了声妥了。

出门的时候天擦黑了。门口有个卖烤白薯的炉子,老头划了根火柴,把炉眼里的柴引着。我买了两个白薯,一个在路边吃了,烫手,剥一层吃一口。另一个揣在怀里,想着路上吃。回程走了半个钟头,白薯在怀里凉透了,我也没吃。到了班车站,车还没来,我把那个凉白薯掏出来,掰开,掰成了两半,一半就着风吃了,另一半,我包在原来的纸里,搁进了包。到家我把纸包搁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知道这是什么。人是这样的,有的东西喂了肚子,有的东西搁着,搁着它就有个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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