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曦漫过沉星渊连绵的山廓。
淡淡的青雾自渊底地脉之中升腾而起,缠绕着墟城的城墙与殿宇。一夜休整之后,城内的伤痛并未消散,可秩序已经稳稳归位。医坊之中丹药灵泉流转,阵道工坊传来金石相击、玉简推演的轻响,传道修士整理昨夜誊写的战报文书,一队队巡守修士按固定路线往来,气氛沉静,不见浮躁。
沈砚立于墟城最高的望渊台,一身素衫,道韵内敛。道基上那一道被天道道剑劈出的裂痕,在渊底原生地脉灵气滋养之下稍稍收敛,只是想要彻底复原,还需要漫长时日静养。他抬目远眺,视野越过青云联军连绵数十里的营寨,望向更远方的群山、云海,望向那些长久以来紧闭山门、不言不语的隐世势力所在的方向。
自伪天降世、人天大战开启以来,这片天地间,从来都不止青云与墟部两方。
有传承悠远的隐世宗门,有避居深山的上古修士,有守着一方洞天不问世事的散修大能,还有依附于山川灵脉而生的精怪族群。他们清楚万古秩序之下的真相,也明白伪天执掌这片天地的分量,所以一直选择做冷眼旁观的局外人。
不投青云,不赴沉星渊,不向伪天宣誓效忠,也不站在真道一边,只是远远看着这场搅动山河的大道之争,静待尘埃落定,再决定自身去向。
昨日天穹之上那一战,改变了一切。
伪天亲降,倾尽权柄降下天罚,派出本源所化天仆,到头来却被沈砚勘破权柄破绽,被苏晚以万心阵力撼动道域,再由周禾一剑斩尽六尊天仆,最后只能收敛天威,暂退天穹。
这一幕,穿透了战场的边界,越过重重山峦禁制,落入所有观望者的眼中。
他们等待了万古,看过无数逆道者在天罚之下灰飞烟灭,早已默认伪天不可撼动。直到昨日,那笼罩南疆的灰白天幕裂开蛛网般的法理裂隙,伪天带着怒意与忌惮缓缓收束力量,这些沉寂已久的观望者心中,那根长久不敢动摇的弦,终于震颤起来。
“尊主,哨探传回消息了。”
一名身披灰布短衫、气息隐匿的墟部探子快步登上望渊台,双手捧着一卷传讯玉简,神色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躬身禀报道,“东边青冥洞的修士,已经动身,队伍不多,一共十七人,由洞主亲自带队,正向着沉星渊而来;南边雾霞谷的灵修一族,遣出使者先行一步,大部队在后,三日内便能抵达渊外;还有三处常年闭死关的散修老怪,也破开洞天禁制,动身往这边来了。”
沈砚接过玉简,指尖抚过上面刻录的一行行讯息,眸光平静,不见狂喜。
他早料到会有今日。
观望者入局,从来不是因为同情墟部的遭遇,也不是单单认同真道的理念,而是他们看见了一种可能性——伪天并非万古无敌,嫁接而来的天道权柄藏着天生破绽,旧的秩序,有被推翻的机会。
在伪天独掌天地的时代,选择旁观是自保。如今天平倾斜,继续闭门不出,等到尘埃落定,无论哪一方胜出,他们都可能沦为被清算的一方。
苏晚这时缓步登上望渊台,袖间还残留着阵纹推演时的灵光。她昨夜几乎通宵,和一众阵师反复打磨万心大阵的改造方案,眼下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看见玉简上的消息,轻声开口:“观望者入局,是好事,却也暗藏变数。他们心思复杂,并非全部都是诚心皈依真道。有人是赌一场胜负,有人只想寻一处安稳的容身之地,还有人,心中依旧存着顺天的旧念,只是不甘心继续被伪天压榨。”
这话一针见血。
周禾随后踏上台来,长剑背在身后,身上的伤口经过一夜调养,不再渗血,只是经脉之中的钝痛依旧萦绕不去。他望向青云联军的方向,淡淡说道:“还有一部分观望势力,依旧没有动身。他们还在犹豫,要看这批先一步赶来的同道下场如何。若是伪天很快卷土重来,以雷霆手段镇压墟部,这些刚动身的势力,说不定半路便会折返洞天,重新闭门不出。”
沈砚缓缓点头,将玉简收好:“所以,我们不能急于接纳,更不能一听见有人来投,便敞开城门,尽数纳入墟营。墟城的根基是同心真道,人心不齐,再多修士涌入,也只会成为隐患。”
三人很快定下规矩。
渊外十里处设立迎宾驿,作为中转之地。所有远道而来的观望势力,先在驿中落脚,不直接接入墟城。墟部安排专人接待,不强行传道,不逼迫他们宣誓归顺,只如实把伪天窃道的秘辛、昨日大战的始末、天道权柄的破绽,一一告知。
愿意静下心体悟真道,认同共生之理、不愿再受伪天奴役的,经过考察之后,可以入城,编入各支队伍,一同守城备战;仅仅只想借沉星渊的庇护避难,不愿改变自身道念的,可以留在驿营,墟部供给粮草灵材,战时协同守御,却不必参与墟部内部的道会与传道;若是心存异心,或是依旧打算暗中向伪天递消息的,礼送出境,不主动杀伐,但永久禁止踏入沉星渊地界。
“守住底线,不强求,不猜忌。”沈砚沉声说道,“大道从不是靠威逼裹挟而来。他们是主动入局,选择权,依旧在他们自己手上。”
消息顺着渊外的传讯阵,送到迎宾驿。
第一支抵达的,便是青冥洞一行人。
青冥洞主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道,闭关两千余年,很少踏足世间。他一身灰袍,道韵古朴,带着十六名弟子,踏入驿营之时,目光沉沉,第一句话便直截了当地问接待的执事:“昨日天穹一战,本座亲眼所见伪天退去。本座不问别的,只想问一句,沈砚小友勘破的那一处权柄破绽,是一时天地反噬催生的幻象,还是恒久存在的根本缺陷?”
接待执事早得了吩咐,没有空泛的说教,取出一枚留影玉简,里面封存着昨日大战天道法理崩裂的画面,还有沈砚记录下的道纹解析。
青冥洞主捧着玉简,凝神细看许久,指尖微微颤抖。
他活了两千载,一辈子恪守顺天修行,可心底一直存有疑惑。为何天道看似公允,却总有无辜生灵无端遭劫,轮回流转之中,无数修士辛苦修行,到头来只是化作供养天道的养料。这个疑惑压了他一辈子,不敢深究,不敢言说。直到今日,玉简之中的道理解析,撕开了那层笼罩万古的面纱。
“原来如此……原来它本就不是此方天地原生之天。”青冥洞主长叹一声,长久桎梏道心的枷锁,悄然松动,“我青冥洞,愿归墟部,共守真道。”
另一边,雾霞谷的灵修使者,是一名身披花叶织就衣衫的女子。灵修一族依托山林灵气而生,对天地本源的感知远胜过寻常修士。她听完传道修士的讲述,闭目感应远方天穹残留的天道气息,片刻之后睁开眼,神色复杂:“我们能感觉到,这片大地确实排斥那股灰白的天道道韵。只是我族世代不喜纷争,不愿卷入大道厮杀。”
使者带回消息,雾霞谷最终选择留在驿营。愿意在伪天攻伐之时,动用谷中灵木之力,辅助墟城阵法稳固地脉,却不参与主动攻伐,也不皈依真道。
接连两日,陆续有观望势力抵达渊外。
有带着门下弟子、诚心求道,愿意一同逆天抗争的;有只想寻一处庇护所,只求乱世之中保全族群传承的;也有修士听完秘辛,思虑再三,觉得前路凶险,拱手告辞,转身返回自家洞天,继续观望。
墟部众人恪守约定,去留随心,不曾有半分胁迫。
可即便如此,四方势力入局的消息,依旧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入青云联军大营之中。
青云主帐之内,气氛压抑到极点。
青云掌教端坐主位,面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下方一众长老,神色各异,有人震怒,有人惶恐,还有人暗自动摇。
“一批又一批隐世势力奔赴沉星渊!再这样下去,天下修士,大半都要倒向逆道墟部!”一名红衣长老拍案而起,声音带着焦躁,“掌教,不能再等了!趁着这些新来的观望者根基未稳,我们立刻催动联军,强攻墟城,趁着他们人心还没有彻底凝聚,一举破城!”
另一名白发长老缓缓摇头,眉头紧锁:“不可贸然开战。昨日一战,天威都没能拿下墟城,我们联军之中本就人心浮动。如今四方势力入局,墟部的力量持续壮大,此刻强攻,胜算只会更低。况且,昨日天道受挫,掌教你也亲眼看见了,伪天大人的权柄,确实出现了裂隙。”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不少长老心中,都藏着同样的顾虑,只是不敢当众言说。
青云掌教目光冷冷扫过帐下众人,压抑着怒火:“慌什么!伪天大人只是暂时收力,并非落败。这些趋炎附势的观望之辈,以为看见一丝机会,便急匆匆投奔沉星渊,等下一轮天罚降临,便是他们的死期。传令下去,继续约束门下弟子,封锁消息,不许军中修士和渊外来客私相往来。同时传信禀告伪天,告知此间变故,请大人尽早准备下一轮天伐。”
命令层层下发,可帐中长老心中的不安,已经无法压制。
外围世家的老祖们,听闻四方隐世势力奔赴沉星渊的消息之后,心思越发摇摆。原本只是暗中怀疑天道,如今看见这么多底蕴深厚的隐世大能选择入局,不少世家已经悄悄派出信使,前往渊外驿营打探消息。
望渊台上,沈砚看着驿营方向陆续升起的各色道韵,苏晚站在他身侧,轻声说道:“短短两日,前来入局的势力,已经足足十一支。有诚心同道,有避难客,也有投机观望之人。鱼龙混杂,往后的局面,会比之前更加复杂。”
“复杂,本就是大势走向。”沈砚缓缓开口,目光望向云海深处,“旧秩序稳固之时,所有人只能俯首顺天,没有别的选择。如今裂隙已开,众生才有选择的余地。有人赴道,有人避祸,有人犹豫,有人依旧执迷,都是人心本貌。”
周禾握了握剑柄,目光锐利:“我会加派剑修值守驿营四周,暗中甄别异谍,防止伪天借着新来的势力,安插天仆眼线。”
“好。”沈砚颔首,“接纳不代表信任,包容不代表无防。驿营与墟城之间的警戒阵纹,由你负责加固。苏晚,你继续推进万心大阵的改造,新来的同道之中,有精通阵道的修士,可以邀他们一同参详,取长补短。”
“明白。”苏晚应下。
晨光流转,落在墟城的城墙之上。
沉寂万古的观望者,终于踏出了闭关的洞天,卷入这场人天之争。他们的到来,为墟部增添了力量,也带来无数未知的变数。
谁是同道,谁是过客,谁是潜藏的暗棋,还需要时间来甄别。
沈砚清楚,这些入局的势力,只是大势浪潮的开端。而伪天,绝不会坐视自己的信仰根基一点点流失。短暂的平静,不过是风暴积蓄力量的间隙,下一轮更加恐怖的天伐,正在天穹暗处默默酝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