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数日,沉星渊外的云海不再平静。
自玄水阁定下立场、白榆山应允以医道相助、清晏宗折返山门商议决议之后,四方传讯灵鸟络绎不绝,一道道来自南疆各地的消息不断送入墟城驿营。那些此前观望、犹豫、不敢轻易踏足渊地的修士族群,在听闻中立宗门相继表态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动身。
这一批赶来的援军,和先头的隐世老怪、大宗使者全然不同。
没有动辄传承数千载的古老洞天,也没有执掌一方大河山川的宗门巨擘,大多是散修抱团形成的道队、遭青云打压流离在外的小宗门残部、还有一些依附乡野灵脉而生的灵族。他们力量零散,单拿出来不值一提,可汇聚在一起,人数众多,如百川汇海,源源不断向着沉星渊奔赴而来。
望渊台上,沈砚凭栏远眺。远方天际,不断有细碎灵光星星点点从不同方向汇聚,像是散落星河的萤火,越过群山沟壑,朝着沉星渊的方向靠拢。
苏晚手持一卷刚整理好的名册,缓步走到他身侧,册上密密麻麻记着各支队伍的来路、人数、修行道脉与擅长的本事。
“到今日午时为止,登记在册、已经抵达驿营外围的援军,一共二十七支。”苏晚轻声汇报,指尖在名册上滑动,“其中有七支,是多年前不肯臣服青云、被打散的小门小派残余,擅长山林游走、刺探情报;十二支散修道队,多是独行修士结伴,战法驳杂,应变极强;余下八支是草木、石精、山灵一类原生灵族,对大地气息感知敏锐,可辅助警戒、稳固地脉。总人数算下来,已有一千九百余人,还有不少队伍在路上,三日之内还会陆续抵达。”
沈砚目光扫过名册,神色沉稳,没有因为援军到来而生出狂喜。
“这批同道,底子参差不齐。”他缓缓开口,“不少人修行没有完整道统,只是厌倦了伪天定下的轮回枷锁,不甘一辈子做供养天道的养料,才奔赴此地。他们有抗争之心,却缺少对阵天罚、对抗天仆的经验,道心也未必稳固。若是直接编入正面守城的队伍,大战一开,很容易在天道威压之下心神溃散。”
一旁,刚刚巡查完外围警戒的周禾收剑而立,衣衫上还带着山风的凉意。方才他沿着驿营外围的警戒阵走了一圈,已经见过几支刚刚落脚的援军队伍。
“我方才看过几队。”周禾说道,“其中有一部分修士,身上带着旧伤,多年被青云追杀,心中积攒了不少戾气。他们恨青云,恨天道,可这份恨意多过对真道共生之理的理解。一旦开战,容易被怒火裹挟,盲目死冲,白白送命。”
这便是眼下最棘手的难题。
援军到来,确实补足了墟部人手不足的短板,可人心各异,根基不同,不能一股脑收拢进来直接投入战场。若是调度不当,不仅发挥不出战力,反而会在危急时刻扰乱阵脚,拖累万心大阵的同心道韵。
三人略一商议,定下安置这批援军的章程。
依旧以渊外驿营为第一道关口,所有抵达的队伍先在此处登记、安顿,由墟部专门分出的传道执事分批讲道。不讲晦涩高深的大道经文,只讲伪天窃道的始末、昨日天穹一战的实情、天道权柄的破绽,让他们明白抗争的根本,不是单纯复仇泄愤,而是守护此方天地原生的生机,挣脱万古奴役的枷锁。
之后再按各人所长,分作三批安置。
第一批,心性沉稳、愿意潜心体悟真道,又有基础守御本事的,经过简单的道心核验之后,准许迁入墟城外围副城,编入守御营,由墟部老兵带队操练,熟悉万心大阵的运转节律,日后作为守城主力的补充。
第二批,擅长潜行、探察、追踪,或是精通采药、炼药、炼器、修缮阵纹这类技艺,却不适合正面厮杀的,单独编成辅战队伍,归入情报坊、医坊、阵工坊,各司其职,在后方支撑整个墟城的运转。白榆山前来的医修正好可以和他们配合,一同打理伤患、培育疗伤灵草。
第三批,心中仇恨过重、道心不稳,或是仅仅想寻一处避难之地,暂时还无法接纳共生真道的,依旧留在驿营外围的临时营寨。墟部供给粮草灵泉,允许他们在此避祸,战时可以自行选择是否出手,绝不强迫他们上阵,也不纳入墟城核心防线。
“不强求同心,但要分清边界。”沈砚沉声道,“能与我们同心御敌的,便是战友;只求避难、不愿厮杀的,是客;若是藏有异心,暗中与青云、伪天互通消息的,警戒阵纹一旦捕捉到异动,立刻隔离驱离。”
安排妥当,驿营之中立刻忙碌起来。
一队又一队风尘仆仆的援军,陆续踏入驿营大门。有衣衫破烂、身上还带着青云追杀留下伤疤的修士,互相搀扶着,眼神里藏着疲惫,也藏着一丝终于找到落脚之地的庆幸;有身形敦实的石灵,行动缓慢,说话嗡声嗡气,自称能感应地底异动,但凡天道法理渗入地脉,他们最先察觉;还有一群年纪不大的少年修士,是某个覆灭小宗门仅剩的弟子,握着残缺的宗门法剑,眼神倔强。
一名白发老修士,带着三十多名同门踏入驿营,登记之时,对着执事深深一揖。他所在的流云宗,三年前因为不肯按青云的要求,向伪天献上宗门灵根,被青云长老带队攻破山门,大半同门陨落,余下众人四散逃亡,在深山之中东躲西藏,直到听闻沉星渊有人勘破天瑕,敢逆天道而行,才结伴赶来。
“我们不求别的,只求能有机会,和奴役我们万古的伪天,对上一战。”老修士声音沙哑。
接待执事引他们去听传道讲说,取出玉简,将沈砚勘破天道权柄破绽的道理解析缓缓道出。老修士和一众弟子静静听着,一开始满是恨意的眼眸,慢慢沉静下来。他们这才明白,抗争不是只为复仇,是为打破那套收割众生的万古秩序。听完之后,他们主动申请编入守御营,愿意跟着墟部修士一同熟悉阵道。
另一边,一支由十余名山灵组成的队伍,在听完讲道之后,不愿加入正面战团。他们天生能和山川地气共鸣,主动提出,愿意分散布置在沉星渊四周的群山之中,充当活的预警哨。一旦天穹之上有天道道韵凝聚、天仆暗中潜行,他们能借着地脉的波动提前感知,给墟城多留出预警的时间。
也有几支散修道队,听完传道之后沉默许久,最终选择留在外围营寨。他们厌倦厮杀,只是不愿再承受天道降下无妄灾劫,只想借沉星渊的地脉庇护苟全性命,若是伪天攻打到驿营门前,他们才会出手自保。墟部执事依约接纳,没有半句苛责。
源源不断的消息传回望渊台。
苏晚一边记录,一边思索后续的阵道调整:“这批援军之中,有不少精通地脉感应的灵族,正好可以和玄水阁的水系阵道互补。玄水阁借江河之力,山灵、石灵感应地脉异动,两层预警叠加,往后伪天若是悄悄凝聚天仆、暗中布下天道禁制,我们不容易被偷袭。我打算抽调一部分阵师,和这些灵族沟通,在四周山峦布设地脉感应阵网。”
“可以。”沈砚颔首,又看向周禾,“守御营的操练交给你统筹。你挑选一批信得过、经验充足的剑修带队,每日除了基础攻防,还要专门演练如何应对天仆、如何在天威压境之时稳住心神,不至于被天道的惑道之音扰乱道心。”
“我明白。”周禾应下,“我会专门整理一份静心守神的粗浅法门,传给这批新来的修士,不求他们立刻勘破大道,至少在天罚降临之时,能守住本心,不被伪天的意志蛊惑。”
就在这时,一名探子神色匆匆奔上望渊台,躬身禀报:“尊主,青云那边有动静!青云掌教得知大批援军源源不断奔赴渊地,已经派出数支斥候小队,在通往沉星渊的几条山道上设伏,截杀赶路的零散援军,还放出流言,说我们沉星渊以大道为幌子,诱骗修士前来,最后全部要献祭给地脉!”
“狗急跳墙了。”周禾眸底寒光一闪,“他们拦不住大势汇聚,便用截杀、流言的法子,恐吓还在路上的援军。”
沈砚眸光平静,淡淡吩咐:“传令下去,分出三支机动剑队,绕道驰援几条要道,驱逐青云斥候,护住赶路的同道。另外,让传道修士把青云截杀援军的事情,随同战报一同散播出去。青云越是动手害人,越是能让天下人看清,顺天道统之下,只有杀戮与胁迫。”
探子领命,飞快退下传讯。
日头缓缓西斜,余晖洒遍驿营连绵的营寨。新到的援军各自安顿,营地里灵火点点,有修士互相交流修行心得,有医修忙着为伤员处理旧伤,有灵族闭目和脚下大地相融,默默感知周遭的道韵流动。
力量在汇聚,人心在沉淀。
只是沈砚清楚,眼下的热闹之下,危机从未远离。援军虽至,良莠不齐,磨合尚需时日;青云在外不择手段阻拦,天穹深处蛰伏的伪天,一直在默默积蓄力量,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落下更恐怖的天罚。
苏晚合上名册,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营寨,轻声道:“百川来汇,我们的底气多了几分。只是,离能彻底撼动伪天根基的地步,还差很远。”
“慢慢来。”沈砚缓缓说道,“每一个愿意挣脱枷锁奔赴此地的人,都是真道的火种。火种多了,终有一日,能烧尽这万古虚妄的天道牢笼。”
晚风掠过望渊台,带着渊底湿润的气息,掠过下方一座座帐篷,掠过那些刚刚寻到归处的身影。新一批援军落定沉星渊,大势的天平,再一次向着真道,悄悄倾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