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自造天力
三年多了。
从那个屠城之夜,娘被抽干本源、枯缩成一团、至死不肯闭眼的那一刻起,已经三年多了。
三年多,他走了很多地方。
从南洲一座小城,走到禁山,走到荒原,走到蛮荒,走到连天都够不着的域壁之外。
他杀过的人,他记不清了。
他保住的人,他也记不全。
可他记得每一天。
每一天,他都在往前走;每一天,他体内那片地,都比前一天大一点。
三年前,他沈界玄,只是一个连活命都难的凡人少年。
他趴在死城的血水里,看着满城九成九的凡人,被青冥宗当成本源,一夜屠尽。
他看着那个脸上生着青痣的仙人,从娘枯缩的尸体旁,走了过去,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片世道,不会给凡人活路。
那时候,他就发誓——他要活下去,要活到,能替娘,替满城,替南洲的凡人,讨回血债的那一天。
三年多了。
他偷过残力,磨过刀,躲过搜山,扛过界相反噬。
他藏进禁山,躲进枯井,一次次,从绝境里,杀出一条血路。
他记得,最狠的那一次,界相反噬,几乎把他整个人烧穿。
他躺在枯井底下,浑身滚烫,意识模糊,只剩下一个念头——娘还等着他讨债。
他就那么,靠着这一个念头,硬生生,从鬼门关里,爬了回来。
那之后,他再没怕过任何东西。
连死都见过了,这片世道,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潜入青冥宗祭坛,毁了续命丹炉,一夜之间,屠尽青冥宗上千修士。
他站到天道面前,当众宣布——他要逆了这天道,自成一方世界。
他被录入诸天异端名录,成了这片世道,人人必诛的异端。
他逼退了,一位域主。
那一位,是第一个,在他面前低下头颅的仙人。
但他知道,那只是开始。
域主之上,还有无数座,压着凡人的大山。
他养活了,一片正在生长的焦土。
他身边,还多了一个,愿意用命,替他挡刀的少年。
三年多了。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趴在死城血水里、无能为力的凡人少年了。
他沈界玄已经站起来了。
这天清晨,沈界玄站在蛮荒之地的山巅,望着东方,那片缓缓亮起的天光。
晨风,从蛮荒深处吹来,带着一夜的寒气。
他望着那片天光,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同一个时辰。
那天清晨,娘蹲在灶台边,给他蒸最后一个窝窝头。
那天之后,他再没能,吃过一顿娘做的饭。
他缓缓闭上眼,把那段记忆,深深地,收进心底。
然后再睁开眼时,他眼底那点残存的柔软,已经收得一干二净。
他缓缓张开双臂。
体内那片焦土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缓缓与他共鸣起来。
山川,轻颤。
河道,奔流。
草木,舒展。
那片他一手养活的“界”,正迎着这片世道的第一缕天光,静静地,生长着。
“娘。”
沈界玄缓缓开口,声音在山巅回荡:
“三年前,您被抽干本源,枯缩成一团,至死不肯闭眼。”
“您到死,都没能,护住我。”
“可您不知道——”
“您儿子如今已经能替您,替满城,替南洲的凡人——”
“护住一片天了。”
“别人修道,向天借力。”
“我沈界玄自己造一片天。”
“别人跪天敬天求天。”
“我沈界玄逆天撼天成天。”
这话传出去,有人说,这是痴人说梦。
有人说,这是蚍蜉撼树。
有人说,凡人之躯,也配谈‘界’?
沈界玄没有反驳。
他只是,一遍一遍,磨他的刀。
一刀一刀,把这三年的恨,磨进骨子里。
如今,刀磨好了。
界,也养出来了。
他要让所有说过这话的人,亲眼看一看——
凡人,到底配不配,自成一方天地。
“这片吃人的世道,拿凡人的命,续仙人的寿。”
“那我沈界玄,便以这一身界力——”
“自成一界。”
“为这片世道里,所有被碾碎的凡人——”
“造一片只属于凡人的天。”
“这三年多,我见过太多。”
“见过满城九成九的凡人,一夜之间,被抽干本源。”
“见过那些被当牲口一样赶进山腹、再也没能出来的爹娘儿女。”
“见过那些跪在血水里、连哭都哭不出声的孩子。”
“我见过这片世道,最脏、最冷、最黑的一面。”
“所以,我要造的这片天——”
“不要仙凡之别,不要养料之说。”
“要让这世道里每一个凡人,都能抬头,活得像个人。”
他缓缓抬起手,摊开手掌。
掌心那枚焦土印记,正静静地躺着。
“天地可朽,人自成界。”
“我沈界玄,一人之力——”
“自成一方世界。”
这八个字,是他三年前,在残碑上看见的。
如今,他要用一生,去把它走完。
“这片吃人的世道,我来了。”
“诸天万域,我来了。”
“从今日起——”
“我沈界玄,要以一己之力,掀翻这片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可那句话,却像一道惊雷,滚过蛮荒上空。
滚过南洲。
滚过诸天。
仿佛这片天地,第一次,听见了一个凡人,最平静、也最决绝的宣告。
东方,天光大亮。
那轮穿透了无数云层、冲破了一片灰蒙的朝阳,终于升了起来。
沈界玄站在山巅,沐浴在那片金光里,缓缓抬起了头。
他身后,白砚辞,静静地,站了上来。
两个从死城血水里爬出来的少年,并肩站在山巅,望着那片,他们即将去掀翻的、吃人的天。
白砚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沈界玄身边,望着那片天光。
他跟着这个人,从南洲,一路走到蛮荒。
他见过这个人,杀过多少仙人,扛过多少绝境,咽过多少血。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人的肩,到底有多沉。
可他更清楚,这个人,绝不会回头。
“界玄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咱们的天下,会有的。”
沈界玄头也没转。
山谷里的风,比三年前柔和多了。
界里那株树,已经长到三丈高。
白砚辞正蹲在树下,用石头垒一个灶。灶垒得歪歪扭扭,他垒了半天,又把石头推倒重来。
“你垒反了。”沈界玄忽然说。
白砚辞回头:“哪儿反了?”
“灶口要朝风。”
“那你早说啊。”
沈界玄站起来,走过去,把两块石头挪了挪。白砚辞蹲在旁边看,看得很认真,像在记什么。
“记住了吗?”
“记住了。”白砚辞说,“你以前也没教过我。”
沈界玄的手停了一下。
他确实,没教过谁什么。
娘教过他的,他都快忘了。
现在他忽然想起来几样——怎么生火,怎么辨认能吃的野菜,怎么把破了的衣服缝起来。
这些东西,从前是娘教他的。
现在,轮到他,教别人了。
火光里,白砚辞把那两块石头又挪了挪,挪得不对,自己嘀咕了两句。
沈界玄没去纠正。
他站在旁边,看着那孩子笨手笨脚地垒灶,看得很久。
娘教他的那些东西,他以为早就随着那一夜,一起被抽干、被埋了。
现在他才知道,没有。
有些东西,抽不走。
“界玄哥!”
白砚辞忽然回过头,冲他喊了一声。
“灶垒好了!”
沈界玄应了一声,走过去。
火升起来了。
烟,也是直的。
他只是,望着那片天,缓缓笑了。
“嗯。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