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验结束后,天工来使没有离开总簧台。
他让人把那副祈火旧件重新封回黑木箱,却没有让人抬走。
“旧件留台。”他说,“明日第四验,还用它。”
台下试手面面相觑。
旧例里,同一件旧物从不在连续两验中重复出现。
天工来使打破了这个惯例。
燕沉舟没有阻止。
他知道,对方把旧件留下,不是为了继续考他。
是为了让更多人在这副胸架前待得更久,久到能把“祈火三十七”这几个字重新写进各自的记忆里。
散台后,沈砚秋走到燕沉舟身边。
“他留台,不只是为了考你。”
“我知道。”燕沉舟道,“他想让祈火旧案从黑炉城一案,变成千机道院公开讨论的一案。”
温九珠皱眉。
“那不是反而帮我们?”
“不一定。”沈砚秋道,“旧案一旦公开,就会被各方按各自需要重写。”
“天工司会说是燕照断索害了三十七人。”
“城主府会说少城主也被旧锁反噬。”
“散匠层会说这本来就是飞升线吃人。”
“每一种说法,都只取旧案里对自己有利的半截。”
燕沉舟没有说话。
他回到宿房,把那枚页角取出来,放在灯下。
页角上那道折痕,和总簧柱底那道裂很接近。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天工来使留下旧件,不是为了让我辩。”
“他是想让我在明日第四验上,亲手把‘祈火三十七’这件事讲成一个可以被归司的旧案。”
温九珠问:“你会讲吗?”
“不会。”燕沉舟道,“我只会讲它原本是什么。”
“祈火三十七,不是三十七个死人。”
“是三十七个还活着、却已经被写成‘可收之材’的人。”
他这句话一落,屋里安静了很久。
闻人烬坐在墙角,忽然低声道:
“那三十七个人里,有一个我认识。”
“谁?”
“一个叫乌行砚的旧号。”闻人烬道,“我小时候听府里人说,那号本来该挂在我父亲名下。后来祈火那夜,它被移到一名甲师身上。”
燕沉舟猛地抬眼。
“乌行砚?”
“对。”闻人烬道,“山外这一程你们查过乌行砚空位号,我当时不知道它和祈火有关。”
“直到今天看见这行字,我才想起来:乌行砚不是后来才有的号。”
“它最早就是祈火三十七人里的一席。”
燕沉舟把页角放回贴身衣袋。
他明白,明日第四验,他要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件旧甲。
而是乌行砚这个空位号,为什么会被从祈火三十七人里抽出来,再挂到后来一代代候手头上。
“先断后修”四个字,原来不只是修法。
也是一条要从祈火旧案一路断到今日的空位号上去的路。
窗外,天光渐渐暗下来。
总簧台前,那副封着祈火旧件的黑木箱仍没有被抬走。
它就静静停在台上,像一只已经等了三十七年的旧口。
等明日有人把它重新打开。
夜里,燕沉舟又去了总簧台一次。
他没有带灯。
只把灰牌握在手里,走到黑木箱旁。
箱盖没有重新封死,只虚掩着,像特意留给谁来看。
他掀开箱盖,那副祈火胸架仍躺在里面。
裂口内侧那行旧字,在月光下显得更深。
燕沉舟把记变针贴在裂口边沿,没有用力。
针尖走了一圈,停在那道后加的线槽前。
这一次,针尾带起的不是涩意,而是一点极轻的凉。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线槽深处慢慢醒过来。
他没有把针移开。
“你还想继续续这条线?”他低声问。
针尖没有回答。
但线槽边缘那两道新旧磨痕,忽然同时变深了一线。
燕沉舟没有再碰。
他收回记变针,把箱盖重新虚掩好。
走出总簧台时,闻人烬正站在廊下。
“怎么样?”
“线还在。”燕沉舟道,“但它已经知道,有人看出它是后加的了。”
闻人烬沉默片刻。
“那你明日要怎么做?”
“明日不问它能不能修。”燕沉舟道。
“先问它,当年是谁把它加进去的。”
“问出这一句,祈火旧案才算真的开始断。”
闻人烬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牵线盘。
盘面那几根回线,从总簧台回来后仍在极轻地搏动,像还惦记着台上那副旧件。
“若补线的人,真的在千机道院里呢?”他问。
“那明日第四验,就会比第三验更难收场。”燕沉舟道。
“因为旧案一旦牵到院里的旧工器,就不再只是黑炉城和天工司之间的事。”
“千机道院自己也得站出来解释。”
闻人烬想了想。
“这会不会太早?”
“太早也要问。”燕沉舟道,“那粒白铁屑已经告诉我们,有人曾在祈火之后回到胸架前补线。若我们现在不问,等它被清理干净,就再也没机会问了。”
两人在廊下站了很久。
风从总簧台方向吹来,带着旧铁和灰漆的气味。
那是内院匠师白天补柱留下的味道。
燕沉舟看着那道裂,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明日第四验,台上不会只有他和那副旧件。
还会有那把曾经补过线的白铁旧器。
它也许藏在例件库里,也许藏在某位匠师手中。
但只要它还在,总会顺着那道利痕,露出一点不该留在祈火旧件里的新印。
天亮前,燕沉舟又看了一次那粒白铁屑。
铁屑很小,放在纸包里几乎看不出颜色。
但温九珠用一根细针把它拨到灯下时,铁屑边缘便折出一道很短的冷光。
那光不像旧铁,更像一把经常被保养的白铁工器,在刃口上留下的余亮。
“它很新。”燕沉舟说。
“即使补线发生在多年以前,这把工器后来也一直被继续使用。”
温九珠点头应了。
“所以它可能还在例件库,也可能还在某位匠师手上。”
燕沉舟把纸包收好。
“那明日第四验,就让它自己露出来。”
窗外,第一线晨光已经落在总簧台上。
黑木箱盖上的旧铜角,被照出一层很淡的金色。
像一把很多年没有被人认真看过的东西,终于要重新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