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验开始时,天工来使第一次站上总簧台主持。
他没有再看那副祈火旧件,也没有问燕沉舟能不能修。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说这道线是后加的,证据在哪?”
燕沉舟先没有应声。
他先让温九珠把那粒白铁屑放进一只浅铜盘,再让铜盘贴到胸架裂口内侧那道利痕旁。
铜盘没有发出声音。
但白铁屑刚靠近利痕,便自动滚向那道利痕最深处。
“这不是磁吸。”燕沉舟道。
“是刃口留下的余铁,和补线时压进去的铁屑,是同一种料。”
台下顿时一静。
天工来使看了那粒白铁屑很久。
“白铁匠料,九炉十三州并不少见。”
“不少见,但每一炉的配比不同。”温九珠道,“这粒铁屑里的白铁比例,和黑炉城工坊常用的完全不同,更接近千机道院例件库旧工器的配比。”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很小的木盒。
盒里放着另一粒铁屑。
那是昨晚她趁内院弟子补柱时,从例件库侧门灰槽里刮下来的。
两粒铁屑并排放在铜盘里,颜色几乎一样。
天工来使沉默了片刻。
“例件库旧工器,未必只有一把。”
“对。”燕沉舟道,“所以第四验,不应该只问我证据。”
“应该让例件库里所有白铁旧工器都过一遍这道利痕。”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天工来使没有立刻答应。
内院例司领头人却先开口:
“例件库旧物,不可为一场百工试全部开库。”
燕沉舟看向他。
“我没有要求全部开库。”
“我只要求把那几把曾经修过祈火旧件的白铁工器取出来。”
“如果连这几把都不敢取,那只能说明,当年补线的人确实还在院里。”
内院例司领头人脸色微变。
衡簧师站在人群外,没有出声。
天工来使看了衡簧师一眼。
“衡簧师,按旧例,第四验可否验例件库工器?”
衡簧师这才回答。
“旧例可验。”
“但只验与台上旧件同源的工具,不得扩大。”
天工来使没有再多说。
他抬手示意内院弟子开库。
半炷香后,三名内院弟子抬来一只旧铁柜。
柜门打开,里面并排放着七把白铁旧器。
有的像拆甲刀,有的像补线钳,有的只是一根很短的白铁签。
温九珠逐一把它们靠近那粒白铁屑。
前六把都没有反应。
到第七把时,白铁屑忽然轻轻一跳,贴到那把白铁签的签尖上。
台下哗然。
天工来使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走到那把白铁签前,没有伸手碰。
“这把签,入例件库多少年了?”
旁边一名老吏翻了很久册子,才低声答:
“祈火前夜入库。”
“记名是:黑炉城试炉台检修用。”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灯花落下的声音。
燕沉舟看着那把白铁签。
他没有说“你看,就是它”。
他只说了一句:
“祈火前夜入库,祈火之后又有人拿它回来补过线。”
“这把签自己,比谁都清楚。”
天工来使没有立刻收台。
他让人把白铁签封进新的木匣,又写下“待查”二字。
“第四验,可断。”他说。
“白铁签先留例件库,不得离院。”
台下人群散去时,沈砚秋走到燕沉舟身边。
“他封了签,却没说要查谁。”
“我知道。”燕沉舟道,“但签已经露出来了。”
“接下来不管他查不查,千机道院都不能再装作祈火旧案和院里无关。”
总簧台上,那把白铁签被封进木匣。
可木匣没有上锁。
像天工来使也知道,真正锁住它的,不是一把锁。
而是台上那行“祈火三十七,身未尽死,籍未尽销”的旧字。
第四验结束后,内院例司立刻派人来取木匣。
沈砚秋没有拦。
但她让温九珠先用一枚细针,在木匣内壁轻轻划了一道。
划痕很浅,从外面看不见。
“明日若有人打开木匣,却不知道这道划痕在哪儿,就说明那把白铁签被人换过。”她说。
内院弟子把木匣带走后,顾载山问:
“他们会不会直接毁掉木匣?”
“只要木匣还在,那把签就还留着‘待查’两个字。”
温九珠把划痕的位置记在纸上,又交给沈砚秋一份。
“这道痕,只有我们两人知道。”
沈砚秋嗯了一声。
“若明日木匣还在,但划痕不见了,我们就知道有人动过手。”
夜里,燕沉舟又去了一次例件库外。
他没有进去。
只站在侧廊阴影里,听里面有人翻册子。
翻册子的人很小心,每翻一页都会停一下,像怕纸页发出声音。
燕沉舟没有惊动他。
他退回宿房,把记变针贴在灰牌背面。
灰牌没有跳。
但针尖却在他指腹上带起一点极轻的凉意。
那不是旧认。
是有人在夜里,把某样东西重新放回了例件库。
“明日,他们会先查木匣。”燕沉舟说。
“那就让他们查。”
“木匣里的白铁签只是引子。”
“真正要让台下看见的,是有人已经急着想把它藏回去。”
天亮后,内院果然来查木匣。
他们当着百工试试务棚的面打开木匣,确认白铁签还在。
沈砚秋没有提划痕。
她只让温九珠用一枚细针,在木匣内壁那道划痕旁又添了一条。
两条划痕距离很近,只有她们知道原来的位置。
“若明日木匣再来,第三条划痕会自己告诉我们有没有人动过手。”沈砚秋说。
顾载山问:“内院会再开木匣吗?”
“不会。”燕沉舟道,“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自己一次次打开木匣。”
“每开一次,就多一双眼睛看见白铁签还停在‘待查’二字里。”
这一日,外院没有再安排新的验。
但总簧台前,已经有人开始传“白铁签”三个字。
燕沉舟站在台下听了一会儿。
他知道,第四验真正留下的,不是那把签。
是“千机道院曾经修过祈火旧件”这一句话,终于有了实证。
这句话一旦传开,就不再只是百工试里的考题。
它会成为千机道院必须面对的旧账。
顾铁衣把白铁旧器翻到背面,确认裂口没有继续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