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铁签被封进例件库的当天下午,外院九桥又来了一队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军官,穿灰黑甲衣,甲肩上压着一枚边镇军工炉的铜印。他身后跟着四名军匠,每人背上都背着一只长箱。
他们没去试务棚,直接上了总簧台。
“边镇军工炉,奉命接祈火旧件回镇复核。”
“接谁的命令?”沈砚秋问。
“军府令。”中年军官道,“祈火旧案涉及边镇甲源,军府有权复核。”
沈砚秋把铁页簿合上。
“百工试第四验未结,旧件不能离院。”
军官看了她一眼。
“司记,你拦军府令?”
“我不拦军府令。”沈砚秋道,“我拦的,是没有落印的军府令。”
军官脸色一沉。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台上。
文书上有边镇军工炉的铜印,也有军府副将的签押。
沈砚秋没有马上看。
她先让顾载山把文书拿到灯下,照了一遍。
顾载山看完,低声说:“印是真的,签押也是真的。”
燕沉舟看着那卷文书。
“真的军府令,为什么会在下午突然出现?”
中年军官没有回避。
“因为祈火旧件不该一直留在千机道院。”
“黑炉城旧案,也不该由一名散匠灰认的试手当众重写。”
这句话说得很直。
台下不少试手都听见了。
燕沉舟没有生气。
他走到那卷文书前,没有碰印,只问了一句:
“军府要接旧件,是为了复核,还是为了把它重新封回库?”
军官把话压在舌下。
温九珠在旁道:“若是复核,应该由军府和千机道院共同派人开箱。若是封库,就不该用‘接回镇复核’的名义。”
中年军官看了她一眼。
“你懂军匠路?”
“不懂。”温九珠道,“但我知道,一件旧件被人补过一次线之后,若再被不明不白地运走,下次再打开时,很可能连那道后加的线都看不见了。”
军官沉默。
台下也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闻人烬忽然开口:
“黑炉城祈火旧案,我算半个当事人。”
“你们要接旧件,我不拦。”
“但接之前,必须让台上的人先看清楚,旧件现在是什么样子。”
中年军官看着他胸前牵线盘。
“少城主?”
“已经不是了。”闻人烬道,“我现在只是百工试里一件还没归司的旧锁疑件。”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
但台下许多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眼前这队军匠想接走的,不只是祈火旧件。
还有那一整条从黑炉城连到边镇军工炉的旧线。
最终,中年军官没有强抢。
他让人把文书留在总簧台,自己带着四名军匠退到外院西侧,等军府和千机道院共同回执。
顾载山看着那队人的背影。
“他们还会来。”
“会。”燕沉舟道,“但他们没有当场接走旧件,说明他们也怕旧件在半路上被人重新补线。”
沈砚秋把那卷文书收好。
“这份文书,我会抄进旁证。”
“明日若边镇军工炉再派人来,至少他们自己说过:祈火旧案涉及边镇甲源。”
燕沉舟把话应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总簧台上的黑木箱。
祈火旧件仍然没有动。
但围绕它的势力,已经从黑炉城、天工司,扩到了千机道院和边镇军工炉。
这正是燕沉舟要的。
旧案越多人看见,就越难被一个人偷偷补圆。
入夜后,那名中年军官独自来找燕沉舟。
他没有带随从,只背着一只旧木箱。
“白天我奉命来要旧件,现在我是自己来的。”他说。
燕沉舟问:“你要看什么?”
军官打开木箱。
里面放着一副很小的腕甲,甲片已经发黑,腕口处却磨得很亮。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说,“他年轻时在黑炉城修甲,后来调到边镇军工炉。”
“祈火那夜,他不在黑炉城。”
“但他死前一直留着这副腕甲,说以后若有人问起祈火,就把它拿出来。”
燕沉舟低头看那副腕甲。
腕甲内侧刻着一个很浅的“乌”字。
不是乌行砚。
是乌家旧号。
“你父亲姓乌?”燕沉舟问。
“是。”军官道,“我叫乌九原。边镇军工炉里,许多人都知道祈火旧案,但没人敢说乌行砚原本是什么。”
闻人烬在旁边问:“那你为什么敢说?”
“因为我不信,一个空位号能在祈火之后反复挂到那么多人头上,却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人。”乌九原道。
燕沉舟看着那副腕甲,沉默了很久。
“乌行砚不是空位号。”
“它最早是一个人。”
“后来那个人被从名册里抽掉,号却留了下来。”
乌九原没有否认。
他把腕甲留在桌上。
“明日第五验,我不会以军府名义开口。”
“但我希望你们能替这副腕甲问一句:乌行砚当年到底是谁。”
乌九原走后,顾载山低声问:
“他可信吗?”
“不知道。”燕沉舟道,“但他给的东西,和玄鸦副件一样,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乌行砚。”
这个名字,终于从空位号,变回了一个可能真正存在过的人。
第二日,乌九原没有再穿军甲。
他只穿一件旧灰袍,带了两名没有佩印的军匠,坐在外院试手席上。
内院例司有人认出他,想上前问话,被他摆手挡开。
“今日我不是军府令官。”乌九原道。
“我只是来听一件旧案的证人。”
沈砚秋把这句话记进铁页簿。
“证人”二字,和“边镇军工炉”连在一起,比任何军府令都重。
因为这意味着,军方已经有人愿意站到台前,而不是只让文书落印。
闻人烬看着乌九原的背影。
“他这一坐,边镇军工炉里其他人会怎么想?”
“会有人骂他。”燕沉舟道。
“也会有人跟着坐过来。”
总簧台下,试手席越来越多。
祈火旧案,第一次在千机道院拥有了一个真正愿意站出来的人证。
乌九原坐定后,没有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只是把那只旧木箱放在膝前,像在守一件比军令更重的东西。
顾载山低声问:“他会不会半途改口?”
“不会。”沈砚秋道,“他若怕,就不会把自己的姓摆到台前来。”
“乌行砚这个名字,只要还挂在乌家人身上,他就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