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整兵北上,故园终别
三日整军,转瞬即过。
梁山水泊,数载安宁风月,一朝尽数收束。
寨中号角连鸣,鼓声阵阵,刺破连日沉郁。
水陆三军尽数披甲列阵,刀枪映日,旌旗如林。
往日大碗酒肉、自在谈笑、山林纵马的逍遥日子,彻底断绝。
从此,无草莽,只剩王师。
无聚义,只剩征伐。
山寨上下,气氛沉冷如霜。
无大胜欢腾,无新兵激昂,只剩一片压在心头的萧瑟悲凉。
人人皆知,此番北上,不是扬名捷径,是奸臣死局。
前路河北,尸山血海,强敌盘踞,凶险莫测。
此去,不知几人能归,几人埋骨他乡。
……
晨光微亮,薄雾漫过水泊芦荡。
众头领各自归队,整装待发。
往日并肩嬉闹、无分尊卑的兄弟,
此刻身披官甲、位列军阵、受制于军令、束缚于朝堂。
隔阂无声更重,人心悄然更凉。
武松披甲伫立岸边,遥遥望着万顷湖水。
他自落草梁山以来,从未把这里当做贼巢。
这是他半生流离里,唯一安稳的归处、唯一真心的兄弟乡。
湖水依旧澄澈,青山依旧连绵。
只是这山水,再也不属于他们。
武松低声自语,语气淡得近乎荒芜:
“山水依旧,人心已换。
此去一别,再无梁山。”
寥寥十字,道尽所有江湖人的心底终局。
鲁智深背负禅杖,立在山门前,回望整座水泊。
眼底再无往日坦荡,只剩悲悯沉沉。
他看得通透:
梁山兴,是乱世逼出来的义。
梁山灭,是朝堂吞回去的命。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山林侠义,只剩官场杀伐。
阮氏三雄立于战船之首,手抚船舷,沉默无言。
这片湖水,是祖辈生计、是少年故土、是拼命守住的自由。
他们一生恋水、一生爱山、一生厌官。
到头来,却要身披官甲、离乡远征、为权贵平乱、为朝堂卖命。
风拂湖面,水波轻颤。
像是故乡无声叹息。
阮小七喉头滚动,涩声道:
“打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
最后守得个离家卖命。”
满腔热血,尽数凉透。
李逵拎着双斧,站在队列最前,不再吵闹、不再怒吼。
他不懂大局、不懂权谋、不懂家国。
他只看得见——
哥哥变了,梁山变了,自由自在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他只是闷闷地望着聚义厅方向,眼底藏着孩童般的委屈与茫然。
……
聚义厅高台,宋江一身戎甲,肃立迎风。
铁甲沉肩,压得人喘不过气。
比铁甲更重的,是心口沉甸甸的情义、罪孽、亏欠。
他环视满山将士。
一张张赤诚面孔,曾为他赴汤蹈火、为他舍生忘死、为他背叛世道。
如今,却因他一念招安、一念大局、一念家国,尽数踏入无边血色征途。
吴用缓步上前,轻声道:
“兄长,全军齐备,只待号令。”
宋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整座水泊山河。
他比任何人都舍不得这片梁山。
这里有他最纯粹的兄弟情、最坦荡的江湖义、最无拘无束的数年光阴。
可他不能回头。
镇邪司的天职压身,乱世山河待定,天下苍生待安。
他一己私情,万万抵不过万里社稷。
哪怕负尽兄弟,也要走到底。
宋江收回远眺的目光,沉声开口,号令如山,响彻整座水泊:
“诸位兄弟听令!”
“整队拔营,全军北上!”
“伐叛逆,安州县,救黎民,报君恩!”
“此行虽险,前路虽难!”
“但凡我梁山儿郎,当死战不退、忠义不负!”
军令落下,全军应声,声浪浩荡,却低沉悲壮,再无半分往日豪情。
遵令!
声声应答,藏着不甘、藏着无奈、藏着别离。
……
大军开拔。
马步军先行出山,踏过梁山古道,一步步远离朝夕相伴的山寨。
战船依次离岸,破开熟悉的碧波,缓缓驶离世代依存的湖水。
一步一离山水,一步一别江湖。
往日出征,是守山护义、是快意恩仇、是为兄弟而战。
今日出征,是为人利用、是为朝堂赴死、是为乱世残局填命。
队伍绵延数十里,缓缓向北而行。
无数将士频频回头,遥望渐渐远去的梁山轮廓。
青山渐小,湖水渐远,芦荡渐隐。
那座承载无数热血、无数情义、无数自由的水泊桃源,
一点点退出视野,沉入烟尘。
从此——
江湖归尘,聚义归终。
好汉无乡,只剩征人。
……
大军后队,宋江勒马驻足,最后回望梁山。
风掀战甲,吹动鬓边发丝。
眼底温柔、愧疚、决绝,层层交织。
他知道。
今日踏出此山,便是真正踏上水浒终局。
往后百战沙场、手足凋零、兄弟离散、血染河山。
所有悲凉结局,所有千古骂名,所有背义罪孽。
自此,一一应验。
他轻声呢喃,随风散于山野:
“诸位兄弟。”
“今日一别故园,再无回头之路。”
“前路风霜我挡,世间骂名我担。”
“纵使全员凋零、纵使一身孤罪。”
“我必换这天下——河清海晏,乱世终宁。”
马蹄再踏,决然转身,策马北上。
烟尘四起,遮断归途。
梁山背影彻底隐没在青山云雾之间。
故园已别,江湖已葬。
漫漫血色征伐路,正式启程。
(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