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肥差
书名:玄灵盘之凡界遗孤 作者:子书 本章字数:2526字 发布时间:2026-10-29

吴婆子病倒了。


腊月里最冷的那几日,她咳得整宿整宿睡不成,咳到后来,整条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话。园子的活撂了半坡,垄沟没盖雪,窖口没封草帘。


陈瘸子把院里人叫拢,问谁愿意把园子顶下来,工钱照吴婆子的八成算。


没人吭声。园子的活琐碎,起早贪黑,工钱还打了折。郑老栓低头搓他的草绳。二秃子往马六那边挪了半步。大牛想举手,叫卢岳在桌子底下按住了。


卢岳自己应了。


不光应了园子,他把自己矿上的班也调开两日,把吴婆子攒下的几样活一并接过来。旁人当他傻。只有他自己知道,园子是山上最肥的一块地。什么节气出什么药,哪条垄沟背阴哪条向阳,雪封到几分药性最足,他脑子里那本图解翻得比谁都熟。吴婆子教了他两年,这两年他也偷学了两年。


接活第二日,他提着一包止咳的草药去了吴婆子屋里。老婆子靠在炕上,脸黄得同蜡一个色,嗓子哑着,还要撑起来给他指窖口的位置。


“垄沟别贪。”她道,“药性催不得。你手脚老成。老成是好事,也是苦事。”


卢岳给她掖了掖被角,没接这话。


大牛下了白班,肩上扛着两捆草帘子进来,撂下就走。第二天又来。第三天卢岳把人撵了回去,说你那点工钱还得留着买牛。


头一桩活是封窖。窖口的草帘子要压三层,压急了药要捂坏,压松了霜要钻。他蹲在窖口忙了半晌,手上冻出两道口子,活做完,窖里那点暖气一点不漏了。


腊月二十三,执事殿的采药单子下来,园子里缺几味腊药,要人下山去收。


这样的差,往年轮不到杂役。腊月药紧,丹房催得急,管事的举了卢岳。陈瘸子在条子上签了字,把他叫到账房,交代了三句话。


“条子揣好。画押的时候看着笔。天黑前归山。”


“记下了。”


“还有,”陈瘸子看着他道,“山下不比山上。别多话,别多看。”


“记下了。”


下山那日天晴,雪把山道映得发白。卢岳背着药篓过了三道卡子。头一道在山腰矿口,验的是矿上的班牌。第二道在山腰茶棚外,验的是腰牌。第三道是山门,最严,进出都要进档房画押。


档房里烧着炭,暖烘烘的。三个书办弟子埋着头,笔走得很勤。屋里一面墙全是架子,架上码着册子,一册一册都编了号。进门的时辰,出门的时辰,进门的人,一样一样,都有笔在记。他在心里把这套章程描了一遍。人还没出山门,纸上已经多了一行。


他画押的时候看着笔。书办弟子把册子推过来,他先把那一行从头到尾瞧清了,才按的手印。出门的木牌用麻绳拴着,牌上烙着当日的日子。


就在等木牌的当口,他觉出一道目光。


不是那三个埋头的书办弟子。是墙角独自坐着的一个,瘦高个,年纪不大,袖口磨得发白。那人不看名册,不看脸,眼睛落在他的手上,又落到他的脚上,从他进门起就没挪开过。


卢岳领了牌,出了门。那道目光一直送他到门外,他没回头。


药市在下山镇子的东头,腊月里正旺。满街的药香混着炊烟,讨价还价的声音一浪盖过一浪。他照着单子一味一味的收,价钱问三家才落秤,秤平了才给钱。头一家要价虚,他放下就走。第二家秤小,他借了隔壁的秤。第三家是个老掌柜,眯眼把他打量了半天,从匣子里拈出一截根须,叫他闻。


“说说,这是什么。真不真。”


卢岳接过来,鼻子底下过了一遍,又掰开一小截看芯子。


“雪参。真的。北坡货,霜前起出来的,芯子发实。假的多半是煮过的,芯子发空,味也浮。”


老掌柜的眯眼睁开了,把他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


“半大小子,懂行啊。”


“爹教的。”卢岳道。


这话出口,他自己心口沉了一下。爹没教过他这个。爹教他的东西,每一样都在这药篓外头。他把那点酸压下去,接着看秤。


老掌柜给了他底价。临走又多送他一包甘草末,说是给咳着的家人含的。他谢了,揣进怀里。这个人往后用得上。他脑子里那本账,又添了一个名字。


收完单子上的,他照着图解多收了几样。雪封根,腊月里正肥,价钱只有秋天的一半。雪里青,冬天的好收,药铺不当东西。他兜里的钱空了,药篓满了。


回程走到干沟,风陡然大起来,卷着雪粒子横着打,打在脸上生疼。干沟在山门南面,绕开正道要走小半个时辰,他本不该绕。药篓里的雪封根沾了雪水,得寻地方晾。他四下里望了望,寻了个背风的洞窟钻进去避风。


洞窟不深,两人来高,里头干燥,地上有火烤过的痕迹,灰都陈了。他蹲下来搓手搓脚,眼睛叫壁上一样东西钉住了。


刻痕。


三道短横,底下一个点。


刻得深,笔画利落,起笔重,收笔轻,不是游人的闲手。他凑近了,拿指肚碰了碰,石粉的茬口早就旧了,少说也是多年前刻的。


这个记号他见过。


崖底那本残册的页边上,就有这么一个记号。那本残册是他从崖底下摸上来的,在他怀里躺了四年,头一回对上了实物。他把文老倌抄来的那道符在心里描了一遍,又把这个刻痕描了一遍,两下一比对,笔顺对得上,差的是一个繁一个简。


他伸手指肚把刻痕周围的雪抹开,前前后后又看了看,就这一个记号,孤零零的。同残册页边那个记号一个脾气。


他在洞窟里蹲了一炷香,把洞口朝向、离山门的远近、刻痕的深浅,一样一样收进心里。然后他出了洞,拍拍膝头的土,背起药篓接着走,跟什么都没瞧见一个样。


天擦黑,他赶回山门画押归山。


交牌的时候,他又瞧见那个瘦高个。那人坐在原处,就着炭火翻一本小册子,翻页的声音很轻,指头很稳。三个埋头书办弟子里有一个抬眼朝他那边望了望,又赶紧把头低了下去。卢岳把木牌搁上案,那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提笔在册子上写了什么,写完,把册子合上了。


自始至终,没问一句话。


回院的道上,风停了。他把两味平价的止咳药搁在吴婆子窗根底下,没敲门,没进门。窗纸上映着一点油灯的光。他把药往门根底下又推了推,别叫风掀了,这才绕回柴房。


隔日,多收的那几样腊药托人捎给丹房管事的弟子们,换回来四枚灵石。药是他认的,价是他讲的,这一趟差,工钱七枚,转手四枚,里外里落下十一枚。十一枚他一枚没花,第二天夜里全埋进了泉眼边的青石底下。


埋完他在白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崖底的声音今夜没响。他头一回盼着它响一响。响一声,就说明他还等得起。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收进脑子里那本账。


园子的活他顶着,矿上的班他也没落下。腊月的雪一场压着一场,他把两条道都走熟了,脚底下的茧厚了一层。孙鹤的敬师钱他交了,房钱涨了他也认了,这世上有人拿别人的命垫脚。


他只惦记一件事。档房那个瘦书办,看手看脚,看了他那么久。这样的人,记的从来不是名册上的字。陈瘸子说,山下不比山上,别多话别多看。多看的毛病,他改不了。

 

那就把多看也练成一门功夫。看的时候,叫人当没看。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玄灵盘之凡界遗孤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