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丹房的夜班上到最后一批。
卢岳把该送的都送完了,最后一趟是外库。丹房在半山腰,外库在东坡根底下,一路下坡,雪夜里走一趟小半个时辰。药箱是木头的,不到他半人高,里头码着六只瓷瓶,瓶口封着蜡,蜡上压着丹房的印。管事的交代得很死:送到外库,找桂管事点数,点完拿回执回来,少一样都不行。打破了蜡封,赔三个月的月例。
他把药箱背在背上,绳子勒着肩膀,一路走一路听着脚下的雪响。
外库他去过七回。头一回是秋天送药,桂管事叫他站在门里头等,自己点完数才叫走。库房里码的是丹、药、皮纸和成捆的麻绳,门口过一道秤,进出一律上秤。他那时候站在门里头,把能看见的都看见了,一样一样记住。他现在记东西不写在纸上,写在脑子里。纸能烧,脑子烧不掉。
那夜风小,雪停了,天上的云压得很低。东坡的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松树黑黢黢的,树梢上压着雪,偶尔掉下来一坨,砸在道边,闷闷的一声。山下的镇子远远亮着几点灯,隔着雪看,同撒了一把碎金子一个样,风一吹就没了。
走到外库后墙那一段,他听见墙里有说话声。
压得极低,两个人在说话,一句话只说半截。
卢岳的脚停了。
他把药箱轻轻搁在雪地上,贴着墙根挪了半步,把眼睛凑到墙缝上。
外库的后墙年久失修,靠东头塌了一个角,缺口里是院墙和库房之间的一条夹道。夹道里点着一盏罩了布的风灯,光只漏出一点。两个人站在灯底下,一个穿着外门的袍子,腰上挂着乌木牌,另一个卢岳认得,是外库的帮闲,姓刘,人都叫他刘三,平日见了杂役连眼皮都不抬。
“三张,按老例。”那个外门弟子道。
“老例是两包朱砂,这回多一包。”刘三压低嗓子,“多一包加两成。”
“加就加。下个月的数比这个多,你备得出来?”
“备得出来,你只管来。”
两人没再多话。那个外门弟子从怀里掏出两只包袱,搁在灯底下。刘三也提起一只,两只包袱一般大小,一样的麻布,一样的布条捆法,捆的扣都打在同一处。
换了。换的时候,一只包袱散了角,刘三弯腰去系,布角一翻,露出里头的东西。
黄的。一大叠黄纸,边口齐得同刀切的一个样,最上头压着几道朱红。卢岳不识符,可他跟文老倌抄了两个月的书,认得那种黄。那是符纸。
刘三把布角掖回去,捆紧,递给那个外门弟子。外门弟子把包袱往袖筒里一塞,转身就走,一步不乱,鞋底踩在雪上都没出声。
乌木腰牌。外门记名。这号人,开春还得去给裴长老磕头。
卢岳贴着墙根退开。
他在雪地里蹲了一会儿,把那个包袱的样子、捆法、扣眼打在哪一处,在心里描了一遍。他动过一个念头,想在墙根底下按个手印,或者踢乱一片雪。念头起来,他给摁回去了。摁下去的理由很简单,但凡留了痕,痕就是人手能摸到的东西,摸得到的东西,迟早摸出他来。
他没走大道,沿着东坡的排水沟绕出去,绕了半圈山,从矿口那条道回的杂役院。雪灌进鞋帮里,化了一半又冻上,脚趾头先是疼,疼到后来就木了。
药是要送的。他在矿口的工棚底下蹲了半炷香的工夫,估摸着夹道里的人散了,才重新背起药箱,从正门进的库。
桂管事在灯下对账,见了他,伸手把药箱接过去,一只一只点瓷瓶的蜡封。点完,他抬眼看了卢岳一下。
“丹房这批,一炉出几个。”
“回管事的话,我一个送药的,炉上的数不敢问。”
桂管事没接这个话,又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在他脚上,落在那双湿透的鞋上。
“路上摔了?”
“雪厚,滑了一跤。”卢岳道,“不碍事。”
桂管事嗯了一声,把回执撕下来给他,没再说话。
卢岳捏着回执单页出了库门。外头的风一吹,他后背那层汗凉得贴骨头。
回到柴房已经过了亥时。大牛还没睡,蹲在灶边给他留了一碗热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皮。
“你今儿这么晚。”
“路上雪厚。”卢岳看着热水,心里颇为感动,“走得慢。”
大牛把碗往他手里一塞,钻回铺上去了。这人睡下得比谁都快,一句话的工夫,呼噜就起来了。
卢岳把鞋脱了,倒出半碗雪水。他坐在灶门口,把手伸到火边烤,一根一根手指头缓过来,疼得钻心。疼完了,他脑子里开始记账。
那只包袱,那个黄。符纸最上头压着的那几道朱红,他扫了一眼,记住了。
夜里他躺在铺上,把那批东西的名目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张定身符,两包朱砂。
符是拿来做什么的,他一个杂役不知道。可朱砂是做什么用的,他知道。画符用的。丹房后头那间库房里,朱砂从来是论斤配给的,领用要画三重押。
三张符值多少,他也说不上来。他只知道一件事。能拿符换丹的人,跟缺七十枚寿礼的人,是两种人。前一种人手里的东西,是山上发的。后一种人手里的东西,是从下头刮的。山上发的东西往外流,流到哪儿去了,账上不写。
第二天,外库的人开始一间屋一间屋地看。
先是杂役院。
刘三带着两个帮闲进来,笑呵呵的,说是年根了,外库清点,顺便看看各屋有没有私藏的官货。他挨屋走过去,掀铺盖,踢床底下的箱子,连谁的枕头底下压着几枚灵石都翻出来点了点数。
院里人都站着不动,一个字都不敢出。郑老栓床底下藏着小半袋米,叫翻出来了,没收了。老头站在门口,看着那袋米被人拎走,一句话没说,回屋把门带上了。
二秃子抢着给人家掀帘子,被大牛从后头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走到卢岳铺前,刘三站住了。
“你这屋干净。”
“回刘爷,一个人住,没什么东西。”卢岳道。
刘三看他,看了半晌。卢岳脸上还是那点木木的神气,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攥,也没抖。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眼前这个人翻了一天屋子,翻的不是官货,是想找一张脸。他要是这会儿躲,这张脸就落下来了。
“昨夜你送药,什么时辰到的外库。”
“戌时末。”卢岳道,“桂管事点的数,回执在丹房。”
“路上见着什么没有。”
“雪大,什么也没见着。”
刘三笑了一声,那一声笑不轻不重,正落在人耳朵里最难受的地方。他没再问,带着人走了。
卢岳站在门里头,看着那道背影把院门带严。他把这一声笑收进了账里。
刘三走了以后,大牛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他问的是你吧。”
“问的是送药的。”卢岳道,“院里送药的不止我一个。”
“俺不问。”大牛道,“俺就知道,你回来得晚,准没好事。”
说完他自己也知道这话不好听,挠了挠头,把自己的馒头掰了半个搁在卢岳铺上。卢岳看着那半个馒头,把它收进怀里,没舍得吃。
第二天清早,卢岳把自己的半袋米匀了一半出来,搁在郑老栓门口。老头开门看见,愣了愣,抬头往院里看了看,没看见人,把米拎进去了。
这天夜里,他又把那三张符、两包朱砂过了一遍。外门弟子的符,从外库流出去。外库的丹和朱砂,从外门流进来。两头一进一出,中间吃的都是山上的东西。
他把这笔账跟孙鹤缺的那七十枚放在一处想了想。
想通了一半。
剩下一半,他没敢往下想。往下想,就得知道自己手里攥住了什么。攥住的东西越重,攥东西的人越险。这世上的账分两种,一种写着数目,一种没写数目。没写数目的那种,记下来容易,放下来难。
窗外的风一天比一天紧,年关近了。他把那个包袱的样子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那三张符、两包朱砂,已经跟他自己身上的东西长在一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