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天下午,没能走出后院。
福伯把我带回正厅,泡了一壶浓茶,坐在我对面,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他说,他本是沈家的长工,十二岁进府,伺候老太爷沈元禄到死,又伺候沈鹤年到死。这宅子里的事,他知道的,比沈家任何一个人都多。
"少爷,"他摩挲着粗陶茶杯,"老太爷当年发家,靠的不是绸缎。"
"靠什么?"
福伯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我:"靠一个'锁'字。"
他说,三十年前,沈元禄还只是个贩布的走商,家道中落,穷得叮当响。有一年,他在江北收了个绣娘,姓苏,名唤阿绣。那姑娘一手绣活出神入化,绣的百子图、花鸟屏,谁见了都夸。沈元禄靠她的绣品翻的身,后来索性将她纳了妾,带回了江南。
"阿绣进了沈家门,"福伯声音低下去,"头一年,就给老太爷生了个儿子。"
"那不是天大的喜事?"
"是喜事,也是祸事。"福伯说,"老太爷原配沈周氏,多年无子。阿绣生了儿子,等于动了她的命根子。老太爷那时候正要在镇上起这座大宅,日日不在家。沈周氏就趁着这个机会——"
福伯停住了。他望着窗外的天光,过了很久,才继续说:
"沈周氏说,阿绣与江北的旧匠人不清白,那孩子不是沈家的种。她请了族里几个老人,又找了个懂厌胜的工匠,说要'验一验'。怎么验的,没人知道。只记得那年腊月,宅子封墙的那天,阿绣的孩子就再没露过面。"
"那孩子……"我的声音哑了,"被砌进墙里了?"
"匠人动了土,垒到七层,把孩子砌进了夹墙。说是'镇宅'。"福伯闭了闭眼,"那孩子,被砌进去的时候,还活着。"
我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出来。我想起序里那个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江北老师傅——原来他姓秦,原来他听见的,就是那个孩子的哭声。
"那阿绣呢?"我问,"她后来……"
"阿绣疯了。"福伯说,"她不知道孩子去了哪,只当是被沈周氏送去了别处。她日日夜夜在楼上绣百子图,绣完一幅毁一幅,说'孩子认不得我了,绣得不像'。沈周氏把她锁在东阁楼,不让她下楼。她绣了三年,第三年腊月,她把自己吊死在楼上。"
"她临死前,"福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着那面铜镜,看了很久。说镜子里能看见她的孩子。"
我浑身发冷。我终于明白,那面悬在正厅的铜镜,为什么三十年没人敢碰——那里面,锁着阿绣的执念。
"老太爷呢?"我追问,"他知道这些?"
福伯看了我很久,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老太爷……都知道。"
"那他还把阿绣的孩子砌进墙里?!"
"因为那个匠人告诉他,"福伯一字一顿,"把孩子砌进墙,把阿绣锁在楼上,再把她的执念封进镜子——母子三魂,就能镇住这宅子,替沈家镇住财运。 老太爷信了。他富贵了三十年,这宅子的砖缝里,渗的全是那母子俩的血。"
我颓然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嗡嗡作响。我想起墙里那个小小的手印,想起楼上夜夜的绣花声,想起镜子里那个慢半拍转身的影子——原来它们从来都是一样的。
"福伯,"我哑着嗓子问,"那叔父呢?沈鹤年他——"
"少爷,"福伯忽然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攥得生疼,"老爷他,一辈子都在替沈家还这笔债。他临死前给您的信,您带在身上吗?"
"在。"
"那信上是不是写着,让您千万别碰那面镜子?"
"……是。"
福伯松开我的手,退后两步,望着我,眼神里忽然涌上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像是要把什么沉到骨头里的话说出来,可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少爷,老爷让您别碰镜子,是因为——镜子一旦翻过来,里面那位,就该出来了。"
"出来会怎样?"
福伯没有再答。他弯下腰,从我身边走过,苍老的声音在厅堂里慢慢荡开:
"少爷,您记着:这宅子,四样东西,四道门。墙里是孩子,楼上是绣娘,镜子里是阿绣,床底下是找孩子的魂。它们各守各的位,各等各的人。您只要不去动它们,它们就不会动您。可要是——您是哪一门的'人',它们就只认您。"
"我是哪一门的?"我下意识地问。
福伯已经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声音被穿堂的风吹得断断续续:
"您姓沈。可您自己知道,您这张脸——到底像谁。"
我怔在原地。福伯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姓沈。我是沈鹤年养大的,是族谱上记着的沈家人。
可那天夜里,当我终于忍不住,点了灯,摸进正厅,仰头去看那面铜镜时——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眉,眼,轮廓,清清楚楚,竟与我在族谱旧照里见过的那个"绣娘"阿绣,有七八分相像。
我浑身如坠冰窖。
我总算明白,福伯为什么总用那种眼神看我,为什么第一面就说我"像,真像"。
我踉跄着后退,撞倒了身后的烛台。烛火灭了。黑暗里,我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像是一个母亲,隔着三十年的光阴,终于听见自己的孩子,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