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我在东厢的床沿坐到三更,听着楼上又响起的绣花声。"沙——沙——沙",一下,一下,像一把钝刀,慢慢刮着我的神经。从前我告诉自己,那是风,是老鼠,是梁木朽了。可今晚我什么都知道了。
我知道楼上的阿绣,被锁在那里绣了三十年,绣的东西谁也看不见,只为等一个孩子。
我知道我像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阁楼的楼梯口。
楼下那盏油灯我提在手里,火光一晃一晃,把台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福伯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响:"别上去,别碰她绣的东西。"可脚不听我的。我一只脚踩上第一级木阶,那楼梯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多少年没人踩过,朽木在夜里呻吟。
楼上,绣花声停了。
我停下脚。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推着我,又往上走了一级。脚步声在空宅子里显得格外响。
"嘎——"一声。
我身后有什么响了。我猛地回头——走廊尽头,福伯提着一盏灯,佝偻着站在暗处,一张老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我,像看了很久。
我们谁都没动。绣花声又从楼上响起来,比先前更急、更密,像有人听出了门外的动静,加快了手里的针脚。
"少爷。"福伯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瓦片,"您真要上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答。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去。我只是觉得,那声音在叫我。从我迈进这宅子第一天起,那声音就在叫我。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继续往上走。
楼梯尽头是扇木门,落了锁。锁是新的,铜制的,跟这宅子格格不入——是近几年才换的。我伸手去摸那把锁,冰凉的铜触到我指尖的刹那,锁"咔哒"一声,自己开了。
门,也自己开了一条缝。
一阵凉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灰尘和陈旧的、胭脂与线香混在一起的气味。我推开门,举高油灯。
屋里落满灰尘,蛛网在梁间结了一层又一层。可就在屋子正中,一张绣架前,摆着一副绣到一半的绣品。
那是一幅百子图。
我走过去,弯下腰。绣面上的孩童一个个憨态可掬,绣工精细到了极点,每一根线的走向都无可挑剔。可最让我脊背发凉的是——那绣品上,唯独留着一个位置,空着,没有绣完。
那是一个孩童的轮廓。线只绣了一半,从衣角到肩头,然后戛然而止,像是绣的人,在绣到某个地方时,忽然停住了,再也绣不下去。
我知道那是谁。
我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幅绣品。
"别碰!"楼下传来福伯的厉喝。
我手一缩。可已经迟了——我的指尖,已经触到了那绣品上没绣完的那一线。
那一瞬间,我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