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了三天。
准确地说,我从那天夜里起,就再没能从噩梦里醒过来。我发着高烧,躺在东厢的床上,陷在一场接一场的、循环往复的梦里。
梦里,我是阿绣。
我梦见自己坐在阁楼的绣架前,窗外是江南的烟雨。我怀里抱着一个婴孩,那孩子小小的、软软的,在我怀里睡着。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心想,等这百子图绣完,就攒够银子,替他赎出身契,带着他回江北去,再不受人辖制。
可梦一翻。
我醒过来,孩子不见了。沈周氏站在我面前,脸上的笑温温的,话却像刀:"阿绣,孩子送出去了,替你在江北养着,你安心绣你的吧。"我信了。我日日夜夜绣百子图,绣完一幅毁一幅,因为我总觉得,绣上那个孩子,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在梦里绣了三年。三年里,那幅百子图永远差一个孩童的轮廓。
我绣到最后,终于明白过来——孩子根本没有被送出去。他就在这宅子里。他被人砌进墙里,砌进那堵我日日能望见、却日日过不去的青砖墙里。
我在梦里声嘶力竭地哭,喊他的名字。可没有人应。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遍一遍:"孩子——娘在这儿——娘在这儿——"
然后梦又翻回去。我又回到绣架前,怀里的婴孩又变成热的、软的,我又低头亲他。我知道这是假的,知道下个瞬间他就会消失,可我舍不得醒。
我哭着在梦里抱紧他。
第三天傍晚,我被人从梦里摇醒。福伯一手端着碗汤药,一手死死按着我的肩,见我睁眼,浑浊的老眼里竟有泪光。
"少爷,您总算醒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我望着天花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却不知道为什么哭。我只记得梦里有个孩子,我抱过他,又把他丢了。
"我梦见了……"我哑着嗓子,"一个孩子。"
福伯的手抖了一下。他垂下眼,把那碗汤药放在床边,声音压得极低:"少爷,您碰了她绣的东西。"
"那百子图……"我挣扎着坐起来,"是不是……"
"是。"福伯没让我说完,"那是阿绣生前最后绣的。她没绣完那个孩子。她怕绣完了,就再也找不回他了。"
我闭上眼睛。梦里那种撕心裂肺的疼,还残在我胸口,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福伯,"我睁开眼,直直地望着他,"那孩子……他到底在哪里?"
福伯没有答。他背过身去,佝偻的背对着我,过了很久,才说:
"少爷,您别问了。您只要记住——那是沈家欠阿绣的,跟您没关系。您把这碗药喝了,明日收拾收拾,回省城去吧。"
"我不走。"
"少爷!"福伯猛地转身,老眼里竟有几分急怒,"这宅子不是您待的地方!您再住下去——"
他话说一半,忽然住了口。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身后,瞳孔骤然一缩。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可东厢的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一个梳着发髻、垂着头的女子身影,就站在窗根底下,一动不动,像是站了很久了。
"……阿绣。"福伯的声音,几不可闻。
那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像是抬起头来,望向屋里。我死死盯着那窗纸,忽然发现一件让我头皮炸开的事:
那影子是背对着窗的。
可我分明看见,她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