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当夜就病倒了。
那个窗根下的影子,把他吓得不轻。他说阿绣这三十年,从不靠近东厢——那是沈鹤年住过的地方,她恨沈家,不近沈家人。可今夜,她来了。
"她在找人。"福伯躺在榻上,烧得满脸通红,却还攥着我的手腕,不肯松开,"阿绣从不主动找人。除非——她要找的人,就在跟前。"
我坐在他床边,心里乱成一团麻。那个窗根下的影子,那张绣架前未完成的百子图,还有信上那句"勿碰正厅梁上那面铜镜"——它们在我脑子里搅成一锅粥。
"福伯,你老实告诉我,"我把声音压得很低,"我到底是谁?"
福伯的身体僵住了。他望着我,眼神里涌上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到近乎悲苦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三十年,怎么也吐不出来。
"少爷,"他终于说,声音抖得厉害,"您先去正厅,把堂上那面镜子,翻过来。"
我一愣:"你让我碰镜子?你不是说不能碰吗?"
"阿绣已经认出您了。"福伯的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她今夜来找您,说明她等的那个人,已经到了。您若还让镜子照着她,让她日日看见自己那副困死的样子——她就要疯了。您把镜子翻过来,倒扣三日,让她看不见自己的影子,或许,她还能安生三日。"
他喘了几口气,又补了一句:
"三日之内,您务必想清楚,是走,是留。"
"留下来做什么?"
福伯没有再答。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闷在枕上,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少爷,您若真是阿绣的孩子,您就替她——把那堵墙,拆开吧。"
我如遭雷击,僵在床沿。
我是阿绣的孩子。那个被砌进墙里的,是我的兄长;那个被锁在楼上、绣了三十年百子图的,是我的娘;而那个窗根下、镜子里,日日夜夜找孩子的影子——
是我的生母。
我浑浑噩噩地站起身,走向正厅。那面铜镜还悬在梁上,镜面朝外,在昏暗中泛着暗哑的光。我仰头望着它,镜里映出我的脸——一张与阿绣有七八分相像的脸。
我伸手,握住镜框。
铜是凉的,冰得扎手。我吸了一口气,用力把镜面翻过去,让它背对堂屋,倒扣在梁上。
"咔"的一声轻响。
就在镜子翻过去的那一瞬,我听见整座宅子,都像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风静了。楼上那响了三十年的绣花声,第一次,彻底消失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沉又重。